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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章 风轻云淡(第1页)

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猎杀财神正文第一四六章风轻云淡(。。la)项武跪在点将台的碎石地上,铁靴的膝盖部分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石板碎片扎进他的甲片缝隙里,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泥土里,指甲盖底下渗出了黑色的血,血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滴在枯草上,滴在那些从他身上剥落下来的铁锈上。

他的额头触在地上,铁盔从头上滑下来落在旁边,露出了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头发干枯像稻草,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上,有的地方秃了露出头皮,苍白得像纸。他的后颈露了出来,皮包着骨头,颈椎的骨节一个一个地凸出来像一串念珠,念珠上沾着汗水和血,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的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坐在黑暗中、四周没有一个人、只能自己抱着自己哭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呜咽。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忍得很辛苦,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他说了一千多年的“我没错”,今天终于说了“我错了”,像是把压在心里一千多年的石头搬开了,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压得他走不动路。现在石头搬开了,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觉得背上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穿上这身铁甲,还没有握起这杆长戟,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打过仗。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放牛的孩子在河边放牛,牛在吃草,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像棉花糖。他想着以后要当将军骑大马,要穿铁甲,要握长戟,要打胜仗,要让所有人都怕他,要让所有人都敬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那时候他不知道,当将军要杀人,打胜仗要死人,被人记住的代价是被人恨。他以为名垂青史是光荣,他不知道名垂青史的人,有的是被后人赞美的,有的是被后人唾骂的。他不知道他会是后一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穿着灰色的布衣,手里握着一把割麦子的镰刀。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都在抖。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恐惧,只有一种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不想死、又逃不掉的恐惧。项武举起刀砍了下去。刀砍在脖子上,脑袋飞了出去,血喷了出来热乎乎的,腥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尸体倒下去,他没有哭,没有吐,没有觉得害怕。他只觉得兴奋,觉得杀人也不过如此。那时候他不知道,杀人的快感是会上瘾的,上瘾了就戒不掉了,戒不掉就会一直杀,杀到不想杀了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在官渡,在韩信的大军围住了他的那天。他已经没有兵了,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卫,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死人堆里,手里握着长戟,戟头已经卷了刃,戟杆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没有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伤口深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甲片掉了大半,里面的棉衬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死人堆里看着韩信,韩信骑在马上,穿着银色的铠甲,披着红色的披风威风凛凛。韩信问他,降不降?他说,不降。韩信问他,那你想怎样?他说我想赢。他想赢了韩信,赢了刘邦,赢了天下。但他赢不了。他打不过韩信,打不过刘邦,打不过汉朝的千军万马。他打了一辈子的仗,赢了无数次,输了一次就输了全部。

他放下了长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短刀是父亲留给他的,牛皮的刀鞘磨得发亮,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项武”。他把刀架在脖子上,凉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他闭上眼睛用力一拉。他倒在死人堆里,倒在那些他杀了的人中间。他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他错了。死了也不得解脱,他的魂魄被困在这里,困在这片古战场上。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一千多年,只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陆悬鱼伸出手按在了项武的肩膀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

项武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叫醒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劝他不要哭,没有安慰他,没有鼓励他。他只是一只手按着项武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看着项武的头顶,看着那一头灰白色的、干枯的、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头发下面的头皮,看着头皮上的一道道皱纹。

他等了很久,等到项武的呼吸平了,等到他的眼泪干了,等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才开口。

“项将军,我在。”

项武的身体又震了一下。好像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被人叫醒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项武的脸露了出来。铁盔滚到了点将台的边缘,卡在两条石板的裂缝之间,盔顶的红缨已经褪变成了灰白色,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把刀,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皮肤像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布满了像干裂的河床。

他看着陆悬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使劲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了话。

“我……我还能赎罪吗?我还能赎罪吗?我杀了一辈子的人,打了一辈子的仗,害死了一辈子的冤魂。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我的刀上沾满了血,我的甲上沾满了血,我的名字上沾满了血。我还能赎罪吗?我还能赎罪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陆悬鱼看着他,手从项武的肩膀上收回来,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玉片。他把玉片抽出来举到项武面前,玉片的光照在项武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皱纹,照亮了他的泪痕。

“散去财神之力,让战魂安息。你的财神之力,是从那些冤魂身上吸来的。你把它们吸了一千多年,吸得他们不能投胎,不能超度,不能解脱。你把它们还给他们,让他们安息。他们安息了,你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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