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团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陆悬鱼脚边。崔钰慢慢跟在他们后面走下点将台。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一面面小旗子挂在枝头,在风中哗啦哗啦响。田里的麦苗长到了膝盖高,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从脚下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路边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像一片一片的云霞落在地上。
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汗水滴在土里。有人在路上走,挑着担子扛着锄头,牵着牛赶着羊。有人在村口坐着晒太阳,聊天,下棋,打牌。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风车,风车在风中转,五颜六色的像一朵朵开在风中的花。
陆悬鱼停下来,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远处的旷野。旷野上的新芽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能遮住那些枯黄的草茎。风吹过来,草浪一浪一浪的像绿色的海。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战争之害,甚于天灾。”
“天灾是老天爷降的,人躲不掉逃不了,只能受着。天灾过去了,地还能种,房还能盖,日子还能过。战争不是。战争是人打的,是人打人,人杀人,人害人。战争过去了,地不能种,房不能盖,日子不能过。因为种地的人死了,盖房的人死了,过日子的人也死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上的裂缝里塞着稻草。茅草铺的屋顶颜色发黑,已经腐烂了大半,有的屋顶上长出了野草,灰黄色的耷拉着脑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树枝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村民们站在村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几十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是粗布短褐,有的是打着补丁的棉袄。他们看着陆悬鱼,看着云团,看着崔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拄着拐杖,弯着腰走得很慢。他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他走到陆悬鱼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浑浊的眼睛像结了霜的窗户看不见底。
“恩人,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赶走了那些鬼魂,谢谢你帮我们夺回了这片土地,谢谢你让我们能活着。”。
他跪了下去。后面的村民也跟着跪了下去。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响成了一片。他们低着头,额头触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咚。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很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陆悬鱼蹲下来扶起那个老人。老人的胳膊很瘦,皮包着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干柴。老人的手很粗糙,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
“老人家,起来。我不是恩人,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陆悬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老人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粗布缝的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布包递给陆悬鱼,手在抖。“恩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几块干粮一壶水。您路上吃。”
陆悬鱼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饼,杂粮的饼硬得像石头,边角已经烤焦了黑乎乎的。竹筒的水壶口塞着木塞、缠着麻绳。他拿起一张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他把剩下的半张饼放回布包里,把布包系在腰带上。
官道上的冰雪已经消融了大半,路面不再是白茫茫的,而是露出了下面的黄土和碎石。黄土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碎石被马蹄踩得光滑发亮。路边的沟渠里还有残雪,雪是灰白色的脏兮兮的,像一堆堆没人收拾的垃圾。沟渠里的水在流,水不大,但清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小鱼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春天那种温和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的脸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花香是桃花的香,淡淡的甜甜的,闻久了有点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草香是青草的香,涩涩的苦苦的,闻着让人心里踏实。泥土的气息是湿湿的润润的,像刚下过雨。
陆悬鱼慢慢走在官道上。他的身体还在恢复,膝盖还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他的脸上有光了,是那种活人的光,是那种有希望、有期待、有未来的光。
他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看着远处的村庄,村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风中飘散。看着远处的人,人们在田里干活,在路上走,在村口坐着。
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暗流卷着泥沙和枯枝,会把一切冲走。
他慢慢念了一首诗。
“北风昨夜过官渡,吹散阴霾见日初。
枯草新芽争出土,残旗旧垒渐成墟。
千军万马皆尘土,百姓黎民始荷锄。
策马南归春正好,一川烟雨入吾庐。”
念完了他笑了。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闪了照亮了他的脸。崔钰在后面说了一句:“好诗。”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崔钰不是在夸他,是在叹这个春天。。。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