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消散一分,伤口就愈合一分。
年轻士兵的左半边脸不哭了,右半边脸不笑了。
两半边脸同时恢复了平静,像一个人睡着时的平静。
梵文落在抱着孩子的母亲身上。
母亲低着头,看着怀里死去的孩子。
孩子的小脸灰白,眼睛闭着。
梵文落在孩子额头上,孩子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不是真的血色,是怨念化去的迹象。
怨念化去,死者的脸就不再是死者的脸,变回生前的脸。
孩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梦里笑。
李淳风收起“镇魂符”。
光壁撤了。
他把符纸换成了“度亡符”——道门超度用的。
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不是驱邪的符文,是接引的符文。
符文化作白光,和慧乘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飘向怨魂群中。
一只怨魂被白光触到,化作一缕白烟,散了。
不是“消失”,是“往生”。
白烟袅袅升起,升到穹顶,穿过石壁,没了。
又一只化烟,又一只化烟。
一炷香的时间,上百只怨魂化烟往生。
法琳盘腿坐在慧乘身后,也念《往生咒》。
嗓子在第四层就哑了,念出来的咒声像砂纸刮铁皮。
但他在念。
念珠在他手里慢慢转动,一颗,两颗,三颗。
念一声,转一颗。
哑了的嗓子念出的《往生咒》,别有一种力量——不是震慑,是悲悯。
陆德明的琴声也变了。
《清心咒》变成了《安魂曲》。
琴音如月光,洒在骨灰上,洒在怨魂身上。
怨魂们听到琴音,不再扑,不再哭。
他们站在原地,仰起头,像久旱的人仰头接雨水。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慧乘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往生咒》。
嘴唇干了,起皮了,裂了口子。
口子里渗出血,他舔了一下,继续念。
舌尖上是血腥味,咒文里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让《往生咒》更加庄严——不是干干净净的庄严,是沾着血的庄严。
超度亡魂这件事,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