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周日的早晨。
一个脑袋样的光晕从阳台一点点探进来,快爬到床沿了。不用看表,也知道快八点了。浓浓的困意依然捆着庄紫,动弹不得。虽然心里告诫自己,得起来了,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还是磨蹭着,直到闹钟大呼小叫的,才硬把自己从被窝里挣出来。
庄紫来到卫生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昨晚才洗过的头发像鸡窝似的,她只得又冲洗一遍。
敷完面膜,净脸修眉,拍霜扑粉,最后抹上口红。一套程序下来,大脑袋光晕的半个头已爬上床了。
庄紫快进似的挑衣服,配衣服,终于换好衣服,蹬上靴子,正要拉门,又慢镜头返身到元元房间。
元元和六六交颈而卧,睡得正香呢。六六的鼻子都要触到元无的嘴了。她轻轻地拨了一下六六头,免得气息吹到元元的嘴里。六六睁开眼,像被打扰了好梦似的瞪了她一眼。又怕打扰了元元似的张开嘴,无声地叫了声喵,以示抗议。
庄紫提起笔,在床头的桌子上留下纸条:
妈妈到附近书吧谈事,披萨在微波炉里,牛奶在电饭锅里。
正要随手画张嘴唇,就像元元小时候那样,刚画了一笔,瞥见床边37码的鞋子,又改成了心形。
从医院出来,秦闻感到心慌气短。刚才医生的话,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而小家伙的小拳头或是大脚板,还在不停地踢打着肚皮。
她站在医院门口都快十分钟了,也没打上车。离家也就一站多地,有这个等车的时间,都快走回家了。算了,还是走走吧,也好透透气。
“羊水过多,你这孩子可能畸形啊。”
“做过唐氏筛查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现在胎儿大了,有没有畸形做彩超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目前没啥办法,反正离预产期只有十天了,生了再看吧,如果真是畸形,只能——不过,也一定,这个发生的几率是50%,还有50%的希望不是?你也别太灰心了。”
可秦闻明明感觉,医生前面的话都是证据确凿,唯有最后半句,是安慰她的。别说50%,即使是5%的几率,落谁身上,都是百分之百的灾难啊。
自从怀上二宝,她最大的希望,就是宝宝健康。
大约一个月前,医生也提过羊水过多,但那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疑惑地提了一句,她也没当回事。生大宝一切正常,她想二宝只能比大宝更顺利。
这次,检查的医生跟妇科主任在一旁神神秘秘嘀咕了好久,那遗憾的神情让她感到羊水过多是一个比听起来要严重得多的问题。怎么办?难道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就因为她曾起过抛弃她(他)的念头?还不止一回。
第一次,是得知婆婆做了手脚的时候。
二宝的到来是个意外,一个有计划的意外,当然是婆婆搞的鬼,她太想要个孙子了。
在结婚之前,秦闻就明确表态,无论是男是女,只生一个,可二胎政策的推波助澜,街上的孕妇越来越多,再加上邻居亲戚的二胎榜样,让婆婆要孙子的心越来越强烈。
她找各种理由住到儿子家,明里暗里对媳妇敲边鼓,都无济于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儿子儿媳床头柜里的**上做了手脚。为了孙子,这个时常将清白挂在嘴上的村委会主任不惜毁掉自己一世清白的好名声。
秦闻原本只是疑惑,没想到婆婆听说她怀孕了,竟喜滋滋地承认了。“好事呀,老天有眼!”她没想到,秦闻转身就打车去了医院。
各种检查做完,正准备做手术时,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医生突然问,你丈夫来了吗?
“没!?
“他知道吗?“
秦闻略一犹豫,正要回答。医生说,“孩子是上天送来的礼物,可不是儿戏,你不能自个随便决定……”吧啦吧啦一大堆,秦闻只听到第一句眼泪就冒出来了。
孩子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不是她一个人的,她确实没有权利私自决定。就这么着回去了。
婆婆正对着丁皓边哭边骂,见秦闻好生生地回来了,高兴坏了,主动收拾行旅打道回府,以避免自己长住而节外生枝。二胎计划已大功告成,丁家后继有人,可以回去跟邻居夸耀一翻了。她曾偷偷拿丁皓的生辰八字算过,如果再生,一定是个男娃。
走时,婆婆还叮嘱丁皓,她走后,就把秦闻妈请来照顾,自己妈妈在身边,秦闻肯定心情好些,“前三个月可千万别动了胎气“。婆婆一脸体贴的样子。
第二次,是跟丁皓吵架,一个人跑到医院,可医生说孩子大了,没法做药流,只能手术,秦闻怕疼,又回来了。
第三次,秦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精力上,都没有准备好再带一个新的生命来到世上,跟丁皓好说歹说,两人终于共同决定,一起去医院。怪的是,去医院的路上,原本晴朗的天,突然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当他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候诊的时候,雨哗哗地下,飘泼一样。
盯着窗外的大雨,两个一向很唯物的人,突然迷信起来: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莫不是这孩子冤得慌?于是,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同起身回家了。
从此之后,无论心情好坏,秦闻都决定把她(他)好好地生下来。可如今,她做好了迎她(他)的准备,她(他)却不愿好好地来了。
秦闻双手抱着沉重的肚子,像抱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心酸、难过、恐惧全涌上来了。
她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心理学医生,却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很有可能,从此,自己的生活、悠悠的生活,还有整个家的生活,都会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而天翻地覆!而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又何其无辜,不幸?如果真应了医生的话,真中了那50%的概率——天啦!秦闻不敢想下去。事实上,她也无法想下去。就在她横穿马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