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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安静的办公间照例热闹起来，起身上厕所的，打电话约朋友的，开抽屉关柜门准备下班的。庄紫虽然坐在里间办公室，也能感到临下班前集体的躁动与兴奋。

可她一点也不兴奋。甚至有点下班恐惧症。公司马上要举办首次IP发布会，作品宣传册，PPT，联络重要作者，合作方，全是活儿，还有一个重要的合同，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回复。

下班对她形同虚设。

她双手撑头，用拇指抵住太阳穴，食指绕着眼眉用力按压，直到疼痛难忍，以缓解双眼的酸痛感。

说来奇怪，以毒攻毒，以痛止痛，常常效果明显。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庄紫第一反应以为是方垚。自从上次银鱼庄元元卡刺事件后，两人就断了联系。是她的拒绝让他沉默。习惯了一个人嘘寒问暖，即使明知道没有结局是最好的结局，还是忍不住会失落。

却是一个外省的号码。庄紫挂了。凭经验，这样的号码，不是销售就是诈骗。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码。庄紫再次挂断。一分钟后，又来了一条短信：

庄老师，我刚才给你电话，是想告诉你，给你寄了两箱土山药，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请务必收下。签不签约都没关系，当交个朋友。

原来是那个作者。

年前寄来书稿，部门几个编辑都说看不懂。庄紫拿过来一翻，发现整本书几乎都是生僻字，连人名、地名都是。庄紫很不明白，作者写这样的书，是要为难编辑还是为难读者。

当然拒绝了，并把书稿寄了回去。不知是庄紫拒绝得过于委婉，还是这作者理解力有问题，没过几天，他竟然又把书稿寄来了。并把出版条件由原来的高版税降到很低。庄紫只得将书稿再退了回去。

没想到，这回作者改变策略，不寄书稿，而是寄山药了。

无功不受禄，庄紫本打算退回去的。可一想，这礼轻不轻重不重的，郑重其事退回去反而伤人面子，不如就收下。

刚回复“收到，谢谢！”对方电话又来了。依然说自己的书如何如何好，并说，如果公司周转困难，可以零版税签约，但庄紫这次拒绝得很明确：对不起，这书，我们出版不了，既使零版税，我们也需要投入出版的成本，公司目前没有这样的预算，花钱出一本大家都看不懂的书。

就这句“看不懂”又惹事了，作者又发长篇大论，说这书其实很直白，只要念过高中的人都能看懂。庄此只好找理由挂断了电话，并让前台赶紧把那两箱山药退回去。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起，庄紫以为还是那个作者打来的，烦得不行，正打算关机，却是元元学校的电话。

元元班主任肖老师尖声锐气，庄紫觉得耳膜被划疼了一样，她只得把手机拿远些。

肖老师说，最后一节数学课上，元元先是拽前桌女生的头发，后来，又跟左边的同学吵架，骂别人的爸爸是罗圈腿。后来，还一拳将同学的鼻子打出血了。就在刚才留校处理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教室，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弹弓，射出的图钉又把教室教学显示屏射裂了。

“他哪来的图钉？不是牙签么？”庄紫问。

“那么你知道他带了弓？你怎么能让他带弓到学校？牙签更不行，要是他射到别的孩子的眼睛怎么办？后果多严重，你考虑过没？到时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肖老师巴啦巴啦，一连串的问句甩过来，把庄紫砸蒙了。

最后肖老师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工作忙，但再忙也不能不管孩子。说句不怕见外的话，对于我，元元只是三十分之一，我只能付出30分之一的精力。而对于你，他就是你的全部，你得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你要是不上心管，那我作为班主任也无能为力。”

庄紫道歉的话说了差不多一箩筐，肖老师总算同意明天早上再处理。也实在是太晚了，就算庄紫现在赶回去，她也等不起。

庄紫烦燥地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眼前的策划案，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元元这孩子太不省心了，简直就是个讨债鬼，讨的不仅是她的青春，她的精力，她的钱，还有她的自尊。她从小就是一心高气傲的主，从没有对谁如此低声下气过，没想到，如今老大不小的，倒要受这种气。

庄紫给元元打电话。还没说话，元元就哭了。自从前年过了十岁生日，很久没见他哭了，遇事会辨驳，会耍赖，会吼会叫，甚至会动手打人摔东西，但不再以哭发泄情绪了。

可这会儿却抽抽泣泣的，哭得很伤心。

“妈，我爸——。”

“你突然提他干嘛？”庄紫怒从中起。

“他是不是死了？”

“别瞎说！”虽然恨他，但也没必要咒他，“他活得好好的呢。”

“他要活着，怎么一直不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