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棋案被搁在坐榻上,上头黑白二子星罗棋布。他伏在案边,棋谱枕在脸旁,搁在案上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白子,将落未落,悬在指下。
凤元羲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了棋盘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机重重、险象环生,宫里即便有人会棋,也无法与萧酌清下得这样势均力敌。
在萧酌清沉静的睡颜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态,凤元羲无声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对面。
开蒙时,他学过棋。下得最好时,只输江箓三子。
不过后来,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盘还未摆开,他就架鹰纵犬地远去,还曾有一回踏翻过江箓的棋盘。
当时,看着太傅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凤元羲曾有一瞬间的犹疑。
可后来,隐卫带回的线报里,江箓也曾与同党私下集会,商议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举江箓接替凤伯廉、掌领朝中大权。
当时,凤元羲十二岁,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课堂之外教给他的道理。
曰师生、曰君臣,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棋盘上的一颗子。
凤元羲坐在棋盘前,垂眸一扫。
黑白二子龙争虎斗、胶着纠缠,胜负迟迟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间的白子太讲道义。
君子气、书生气,让它的进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丢掉了好几个咬断对手脖颈的先机。
但它步步为营,进攻看似温吞,实则锋芒隐现。
回过神时,凤元羲指尖也夹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悬于指间,落子的瞬间,他的余光落在了萧酌清执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夹在指尖也显得浑浊。灯火在案上微微跳跃,让他的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鲜活,光影闪动间,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稳,一瞬间,凤元羲明明找到了获胜之法,却迟迟没有落下棋去。
忽然,萧酌清梦中气滞,小小地咳嗽了两下。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凤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萧酌清的身。
棋案坚硬,他睡得并不安稳。凤元羲刚给他披上衣,就听见萧酌清很轻地梦呓了一声。
“起来,去那边睡。”
凤元羲低声说着,按着萧酌清的肩将他扶了起来。
可萧酌清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醒,反倒随着凤元羲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靠在凤元羲的腰腹上。
凤元羲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而萧酌清则像只归巢的小动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来回挪了挪,寻了个柔韧舒适的位置,气息平稳,又不动了。
仿佛过了半个甲子,凤元羲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垂眼,先是萧酌清柔顺乌黑的发顶,继而是他依偎过来的身躯,然后是桌案上龙虎缠斗的一局困棋。
只见方才从他指间落下的黑子,正好掉进白子步步为营的包围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转直下,败如山倒。
再无回天之力。
——
次日醒来,萧酌清看见隐约的日光穿过玄色织金的帐幔。
飞龙盘亘,瑞兽翱翔。宽阔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软,沉郁的安息香隐约地在帐中蔓延。
他竟睡在龙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