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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3页)

三、孤独的真相

“黜充吏役”,对唐寅的处罚有点重,但也算不上绝对致命。“黜充吏役”说白了,就是不能当领导干部,只能做办事员,“就业”还是没问题的。按照这个处分,唐寅日后不能再考进士,但平反的机会还是有的,毕竟是个冤案。眼下做个小吏,并不意味着一辈子仕途无望。

但唐寅一生自视甚高,这场打击几乎将其精神摧毁。科举蒙羞,唐寅根本就不甘为小吏,从此绝意仕途。归家后的唐寅纵酒浇愁,陷入曾经的堕落。不久,又对绘画。

传统文人画,有着“书画同源”的特质,唐寅步入其途并无太大的障碍。绘画与人性的中心价值统一,往往成为渴求心灵完善者的精神需求。唐寅决计以诗文书画终其一生,其绘画的引路人是周臣。

周臣,字舜卿,号东村,与唐寅同乡。周臣乃是吴门画派的先驱,其院体画功力深厚。周臣的两位高徒便是唐寅、仇英,师徒让明代的绘画史异彩纷呈。艺术是基于天赋的,唐寅天赋异禀,在周臣的帮助下完成了文人画家向职业画家的身份转换。

唐寅的身份转换有着很大的意气成分,也是社会价值观嬗变背景下的个性使然。功名之外的从艺者,正在被社会接纳为精英。接下来唐寅要做的一件事,便有一些“违法”的色彩——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直被视为“脱去尘浊”的文人行径。其实,这在明朝是完全违法的。明初的朝廷规定,“旅行”只能是一种公务行为,平民未经官方批准离开居住地百里,即构成违法要责杖八十。唐寅只在与周臣商量之后,便开始了游历名山大川。但唐寅的行为并未受到追究或指责,百年后的王朝,一些律法开始成为一纸空文。

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唐寅离开苏州,乘船至镇江,复至扬州,游览瘦西湖等名胜。然后,溯江而上,芜湖、九江、庐山、黄州,在赤壁之战遗址前留下了《赤壁图》。尔后,唐寅又南行湖南,登岳阳楼,游洞庭湖,攀南岳衡山,再入福建游武夷山,由闽转浙游雁荡、天台,又渡海去普陀,再沿富春江、新安江上溯,抵达黄山、九华。

唐寅壮游千里,历时近一年,因囊中告罄而返回苏州。这时的家中,早已一贫如洗。贫贱夫妻百事哀,正常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妻子无语,唐寅无奈,二人就此分手,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所谓“才子”。

一无所依的唐寅,住到了街头的一座旧楼里,与其说以丹青自娱,不如说是靠卖文鬻画为生。文人淡泊名利,掩盖了背后的生活困顿。他在一首诗中写道:“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唐寅的生活是极度贫困的,除夕来临,百感交集,笔下的诗意其实全是泪水:“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岁暮天寒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

三十六岁时,唐寅移居城北桃花坞。桃花坞,看起来倒有几分诗意,过去这里曾有章庄简的别墅,但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历尽风雨沧桑,这里早变成一片废墟。但在唐寅的眼里,荒凉就是幽静,破败即是风光,忽悠自己,唐寅的水平绝对在开发商之上。唐寅用卖画的钱在这片荒地上建了几间茅屋,“豪华装修”是在檐下挂上“学圃堂”“梦墨亭”“蛱蝶斋”的牌匾,人称“桃花坞别墅”。

唐寅一生酷爱桃花,将茅屋取名“桃花庵”,并自号“桃花庵主”。令他高兴的是,好友沈周、祝允明、文徵明等常来此饮酒赋诗,挥毫作画,尽欢而散。

这种落魄文人的生活,唐寅将其抒写成《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这就是风流?祝允明在《唐寅畏墓志并铭》中是这样写的:“日般饮其中,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颓寝。”

孤独,无疑是唐寅的真相。

四、才艺的凶险

遭受科场与生活重大打击后的唐寅,其实也是颓废的。他频频流连于烟花柳巷,诗词和绘画作品,主题多在女色与享乐,唐寅生活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

主观上远离社会,客观上又不可能与社会隔绝。这时,有一只黑手,悄悄伸向了唐寅。

这个人便是宁王朱宸濠。朱宸濠乃明太祖朱元璋五世孙,宁王朱权后裔,明孝宗弘治十年(1497年)袭封于南昌。朱宸濠生性不羁,却善于以文行自饰。宁王朱权一脉,一直不甘于寂寞。当年明成祖朱棣许以“天下中分”,最终却给了一张空中画饼。尽管几率渺渺,但太祖这一脉的政治企图生生不息,等到明武宗即位,宁王朱宸濠的政治野心急速膨胀。

明武宗朱厚照(1491-1521),明朝第11代皇帝,在位16年,年号正德。

朱厚照的生辰是个“吉祥号”:他生于亥年、戌月、酉日、申时,倒过来看顺序正是申、酉、戌、亥。如果命理也是个理,他的一生应该工作顺利,万事如意,但事实上他的一生始终相当别扭,让后人难以看懂。《明史》认为他一生贪杯、好色、尚武、耍无赖,荒淫暴戾,怪诞无耻,并成为后世的谈资。但他的事迹,又显出他刚毅果断,瞬间诛灭刘瑾,轻易平定安化王、宁王之乱,指挥出应州大捷,使国泰民安,并且都不是吹的。

朱厚照其实是个很守规矩的皇帝,零花钱不够,他想到的是自己开店,没办法的时候才跟户部耍赖。正德元年九月,朱厚照要添置龙衣,派人找户部要剩余的盐引。盐引即“盐钞”,取盐凭证,属于“有价证券”。户部尚书韩文根本不买账,说食盐专卖收入只能用于国防建设。结果,钱没要到手,六科、十三道加上都察院,几乎所有的言官都打了鸡血似的起来讨伐皇帝。户部在大臣和皇帝之间夹着,难以做人,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能否给个一半——就是开价一万二,给个六千引。皇帝与户部讨价还价,不仅没有结果,反而是反对的更多。

最后,朱厚照无赖劲上来了:不给一半,就给百分之五十吧!

通过这件事,不仅朱厚照看出了皇帝不好当,太监与外廷权力有冲撞。大臣们也看出来了,这个皇帝同样不好控制。

任何一桩买卖,都是要为自己谋得利益。正德初年的经济风波与政治风波,无非是朱厚照改革与执政的试水,朱厚照就此巩固了自己的权力,也学会了当外廷对他产生威胁时,毅然选择内廷作为平衡工具。后来权倾一时的刘瑾,也是凭借着自己超强的政治能力,就此走上明朝的政治舞台,开始了他三年零十个月对明朝影响巨大的政治生涯。但他聪明的盲点,是他没有明白当自己威胁到朱厚照权力的时候,朱厚照还有灭他的大臣。这是明王朝政治体制的精妙之处,也是刘瑾悲剧的根源。

对朱厚照来说,比他做买卖更有魅力的事是享有豹房。豹房的持久魅力,对后人来说在于它的娱乐性,豹房相当于“红楼”,里面有标准更高的“莞式服务”。这种国家最高性服务机构,标准高到什么程度?智商有多高,标准就有多高。

所谓“豹房”,本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官办动物园,因为珍禽异兽往往是“祥瑞”之物,养起来对国家太平与人民幸福有好处;另一重意义在于,有些珍禽异兽是狄夷属国的“贡物”,是国家国际地位的象征,人家送来了你必须好好养着,如果人家送你“大熊猫”,你拿它当狗杀了、煮了,就是“无赖国家”,至少没有品位。

明武宗的豹房,实际上是个办公场所,与享乐主义和淫靡之风没有太大的关系。这跟领导不在办公室,到宾馆办公是一样的,图的只是一个方便。并且,明武宗就是病死在这个工作室里的。硬说他病得起不了床还淫乱,那是很不合逻辑的。荒淫,又日理万机,明眼人应该看出一些。

朱厚照的性格,是相当柔弱的。按照制度,皇帝不能轻易出城,朱厚照想到的是化妆成老百姓。巡关御史张钦发现了皇帝,便以休息为名将朱厚照扣留在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朱厚照不耐烦地要求张钦放行。张钦说,这个得有文件啊!一个要出,一个不准出,这就叫扯皮。朱厚照试探性地问:“如果我们非要出去怎么办?”张钦放出狠话:“擅自出关,公事公办,杀!”论权力,论杀人,皇帝肯定是老大,但朱厚照选择了回家。

失败是成功之母,后来朱厚照改名“朱寿”,自己任命自己为“威武大将军”,文件手续也齐全了,才成功地出了一次京城。

窥视中的朱宸濠,正是看中了朱厚照的懦弱,决定夺取最高权力。他先准备智取,企图以己子入嗣朱厚照,兵不血刃取得皇位,但没有成功。智取不成,朱宸濠只有做全面的准备。

正德九年(1514年),宁王朱宸濠派人来吴地进行大规模的人才招聘。这一年,朱宸濠再次被恢复护卫,获得兵权,他的“人才工程”显然是为自己的“宏图大业”招兵买马。唐寅的几个朋友,都进入了宁王朱宸濠的视野,但招聘结果并不理想。朱宸濠亲自给文徵明写信并送去重金,让其担任幕僚,但文徵明以身体欠佳为由,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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