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云隗由此记住了那个名字——
荀野。
荀野第一次上榜时,才十四岁。
用旁人的话来说,他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天才。
伍云隗失了常性,大发雷霆,颊肌抽搐,只是当时没有发作,咬牙隐忍,有礼有节地告辞。
隔日,他神出鬼没,杀得栖云阁近乎无人生还。
栖云阁由此覆灭。
苦慧与伍云隗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深知凭自己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有机会向天下第一寻仇。
然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能向未来的天下第一,荀家军主帅借力。
苦慧真心实意地归顺于荀野,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等着这一天,荀野亲手将伍云隗斩于马下,让这奸贼沦为阶下之囚,落入自己手中。
而他,出家了几年,无数佛法经文都遏制不住的杀意,会指引着他,将眼前杀他兄、杀他妻的穷凶极恶之徒,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学习医术,救治万人,都不过为了抵消今朝一日的杀孽。
苦慧用精钢渔网,裹挟着伍云隗交给荀野,向荀野讨要一个处置伍云隗的恩典。
老郭没有一点眼力见,心里觉得有点儿可惜:“毕竟是天下第一啊,就这么杀了?我们将军向来知人善任,求贤若渴,这么一位虎将……”
话音未落,荀野冷嘲的声线在屋内响起:“屠城,杀妇孺,行刺我父,胁迫锦书,卑劣歹毒之徒,用之无益。”
苦慧便趁机向荀野索求:“将军,此人与我有些旧怨,将此人交由我处置如何?”
荀野答应了。
他冷眼俯瞰着渔网内怒意填胸但已发作不出的伍云隗。
“苦慧的刀下得比我还稳。但他的刀是救人的刀,他要杀你,必是你死有余辜。”
*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余毒,加上亏了气血,与伍云隗恶战之后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苦慧交代,令他最近三日就在床榻上度过,不得随意下地走动。
荀野是个不听话的病人,苦慧没辙,但有人能让他听话。
只要杭锦书在,荀野便不敢造次。
黄昏时分,遥岑居外响起一串筚篥的曲调。
那声音悲凉、缠绵,悠远而有余味,声音逐渐远去,好像遁入了空山间的云雾里,被那团湿意所笼罩,又从湿意中透出失意的灵魂来。
杭锦书想看看是谁在吹奏筚篥,荀野告诉她:“不必看,是苦慧。”
苦慧精通乐理,尤其擅长管乐器,以前杭锦书随军时,大家打了胜仗,都围在一起高高兴兴谈天说地,苦慧看起来有一点不合群,他总是笑吟吟地走开,在人烟之外,孤独而安静地吹奏他的骨笛。
但这次的筚篥声有些不一样,比起以前的悲凉透骨,更多了一缕平和与怅然。
不过筚篥的声音逐渐远去,房内又逐渐恢复了冷寂。
荀野忽然有一点赧然,因为到了他洗澡的时辰了。
他有一点想把杭锦书支走,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和锦书一起,有点唐突佳人的意思。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