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坐下来开始查账,查着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还在宫里。他从牢里出来之后,萧衍把他安置在了皇宫的一个偏殿里,让太医给他治伤,一天三顿饭有人送。
他放下账本,去找赵明。
偏殿在皇宫的东北角,离冷宫不远。沈渡到的时候赵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嘴角还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老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踏实,知道今天的太阳是属于自己的。
“沈大人!”赵明看见他,站起来。
“赵大人,伤好了?”
“好了好了。”赵明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手一直抖。沈渡把在北疆的事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赵恒是个好将军。老夫在户部的时候,经手过北疆的军饷。那些银子,每次都是从户部拨出去,到了兵部扣一成,到了转运司扣两成,到了边关府库再扣一成。层层克扣,到赵恒手里的时候能剩一半就不错了。他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沈渡听着这些话攥紧了拳头。他在账本上见过那些数字,但数字是冷的,赵明的话是热的,带着一个老吏员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无奈。
“赵大人,等您的案子翻过来,户部的事还得您来。”
赵明摇了摇头。“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太后倒台,老夫就知足了。”
沈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三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他等到了,但他已经老了。
“赵大人,臣问您一件事。”
“沈大人请说。”
“太后在永丰钱庄存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明的脸色变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无奈、还有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那笔银子,是三年前太后过寿的时候,各州府送的贺礼。”赵明压低声音,“按规矩,贺礼应该入库登记,归内务府管。但太后直接让人送到了永丰钱庄,存进了她私人的账户。三年来,每年过寿都是这样。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太后,变着法子送银子。有送的,有贪的,有层层剥皮的。光臣查到的,三年加起来就不止二十万两。”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太后不只是贪户部的银子,她还收地方官的贿赂。各州府为了讨好她,从公款里抠钱给她送寿礼。这些钱最终又从百姓身上来——加税、摊派、搜刮。百姓的血汗钱变成太后的私房钱,存在钱庄里,连利息都不用交税。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
赵明苦笑。“陛下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人。陛下动她,就是不孝。不孝这个罪名,比暴君还重。”
沈渡沉默了。萧衍说“朕也委屈”的时候,他以为他理解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理解了十分之一。萧衍的委屈不只是没人说话、没人倒热水、没人陪着批折子。他的委屈是——你知道谁在害你,但你动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是。这个名义比任何刀都锋利。
从偏殿出来,沈渡回了御书房。萧衍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朕去慈宁宫,折子你批。”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慈宁宫,太后的地盘。萧衍一个人去慈宁宫,不带他,不带福安,连赵猛都没带。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快步走出御书房。
慈宁宫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太监,看见沈渡伸手拦住。
“陛下在里面。”沈渡说。
“太后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渡掏出令牌在那个太监面前晃了晃。太监看着令牌上的龙纹犹豫了,但没让。
“太后说了——”
“陛下的圣旨,你要违抗吗?”
太监脸色变了,侧身让开。沈渡推门进去。
慈宁宫的正殿里,萧衍站在中间,太后坐在软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沈渡觉得那十几步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陛下说了,朕的事不用母后操心。”沈渡听见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但底下全是刀子。“皇帝,你是被那个小人迷了心窍。他在北疆见了赵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赵恒手里有五万兵马,他要是跟赵恒勾结——”太后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沈渡做什么,朕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