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甩了甩头,像抛下了什么似的,快走了几步,走到姜弥墓碑前,在身上翻找许久,才找到一块没有被血污染的布,一点一点擦拭已经残破的石碑表面。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本来应该极赏心悦目,上面却布满疤痕血迹,隐约间还可见青红冻疮。
“……不是最讨厌身上留疤了吗。”
姜弥就蹲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一点拂拭表面尘土残雪,细致如为人净面。
那人听不到她说什么。
但姜弥也不着急,自说自话。
她声音轻快,一句一句都似挖苦。
不像她的口吻,却异常鲜活。
“你这鬓角……我记得将军如今不过四十一。”
“还有眼尾,将军,这般年轻就生了皱?”
鬼魂喋喋不休,活人一言不发。
和活着时候那对冤家恰好掉了个个儿。
贺缺聒噪、恶劣,开鉴门念书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挨着姜弥坐,上课使尽浑身解数看她生恼,然后被忍到下课的姜弥按着揍。
日复一日,从垂髫稚子长到少年男女,鸡飞狗跳一成不变,我嫌你假你烦我贱。
光阴转眼二十载,一个已见风霜,一个依然年轻,眉目一如当年。
也永远一如当年。
“我知道你估计要骂我老。”
那人突然哼笑一声。
姜弥刚才还带着点讥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老就老吧,光棍一条,也没人嫌我颜色不讨喜。”
他散漫垂眼,手上的动作却仍然异常专注。
“我还没笑你呢,二十年就混到这地步,你又好的到哪里去?被人坑得坟头都选在关外……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地方,你也待得惯?不是说要烧了灰,满江河湖海地乱跑么?1”
“待得惯?你也挺厉害……算了,你一直不都挺厉害。”
一人一鬼同时沉默。
只能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边有人来报。
“禀报大帅!二位将军带兵已经到达大帐,乌鞑人无有不降,反抗兵士已经全部伏诛,请您……”
“让他看着处理,我只要那几个长老的人头。”
贺缺淡声打断了那兵士的话。
“我来乌鞑,只为贼首。”
那人噤声,旋即应是离开。
姜弥静静地望着他。
二十年戎马,这人身量高了许多,寡言少语、武艺出众。
桀骜都作了凶戾,聒噪冻成了冷峻,眼尾生皱,鬓发染霜。
看起来确实是个悍利冷峻的将军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