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郁地点点头,低低道了声“失陪”,转身钻入一旁的树丛里。
身边荒草丛生,荆棘遍布,脚下连路都没有,明显无人踏足。附近难得没有其他人,西索卸下强装的淡定,疲倦地靠坐在树下。
疯长的野草环绕在身侧,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安静地坐在草丛里,感受着身下的土地和背后的树干,悬在半空的心脏徐徐坠落,终于生出几分实感。
村民们感染瘟疫后扭曲的面孔一张张在脑中浮现,西索盯着自己的手,恍惚间看到上面血迹斑斑。
无论是现实还是平行空间,存在即真实,每个生灵都是有血有肉的。他们有过去、有未来,不是游戏里冰冷的数据,更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人。
——他一直如此告诫自己,可终究还是破了例。
双手不受控地轻颤,西索紧紧攥住拳,骨节微微泛白。他的灵魂好似被劈成两半,理智与情感泾渭分明:前者无动于衷,一心只想完成审判;后者痛苦自责,恨不得一同感染病毒,死在这个村落里。
底线一旦被侵犯,只会一退再退。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他真是个胆小鬼。
西索懊悔地捂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风静树止,半人高的蒿草轻轻摇晃。在一片死寂中,突然有草木簌簌作响,他警觉地抬起头,脆弱与沮丧一扫而空:“——谁?”
短暂的静默后,荒草被分开,洛红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是你啊。”西索自暴自弃地靠回去,罕见地流露出几分颓丧。也许是知道自己给对方留下的印象足够差,他不必再维持可靠的假象,此刻在她面前反倒格外轻松:“你是来嘲讽我的么?”
洛红花停在他面前,眉头紧皱,嗓音嘶哑:“发生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记你不方便讲话……”
“少废话!”洛红花轻轻踢了他一脚:“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让我们聚到树林里?”
作为被通知的一方,她并不了解详情,只是随大流地来到了指定地点。
“我们怀疑村民勾结鬼魂,不是正常人类,所以对他们发动了[瘟疫]——”西索萧索地耸耸肩:“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死光了。”
洛红花微微瞠目,而后理解地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讥讽。
“你居然不骂我铁石心肠?”西索特地等了片刻,见她眉眼平静,颇为意外地挑起眉:“我没反对也没阻止,甚至眼睁睁地旁观他们死去。”
“确实很冷酷,我就知道你平时是装的。”洛红花啧啧地摇着头,又踢了他一脚:“做都做了,你不会在假惺惺地可怜他们吧?”
“我……”
西索一时语塞。他窘迫地支起一条腿,曲起手肘扶着额角,刻意挡住了大半边脸,“我的确在后悔。”
洛红花闻言环抱双臂,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近乎于白的金色发顶:“你是人,不是救世主,更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关键时刻必须要有所取舍,这很正常,想开点吧。”
“面对晏离的死讯时,你也这样‘想得开’吗?”
“这就是你对我好心安慰的回报?”洛红花冷哼一声:“我也是人,所以有私心。村民们与我毫无关系,就算再可怜也无法触动我,而阿离……”
她停顿了一会儿,出神地望着虚空:“在一切都结束后,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在一切都结束后……”
——是的,一定要捱到一切结束时!
为了完成委托,离开黄泉,他违背意愿、抛弃底线,怎么能在此时萌生退意?
西索闭上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长身而起,感激地冲洛红花点点头:“谢谢你的开解。”
“不要自作多情,我可没想开解你。”洛红花木着脸扭开头:“只是今天心情好,看你没那么不爽而已。”
一觉醒来后,不知为什么,她对西索的仇恨忽然淡了。明明昨天才听闻阿离的死讯,可她竟然不恨始作俑者,连悲伤都没有那么浓重……
洛红花抿紧唇瓣,自责地垂下头。她拧紧眉努力回忆,总觉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
……
黛莎面无表情地深入树林,直到周围再无人声方才停下。
她恼恨地捏紧拳,想到陈雪茹刺眼的笑容,五官气恨得有些扭曲。
——那个该死的贱人……
她绝对是做了什么,否则韦格不会被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