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热闹了一整日的百姓饭馆,也终于清净下来。
这间店铺自开张那一刻起,便已是朝外大街上的焦点,直至入夜打烊的时候,仍旧热度不减,从京师各处赶来吃饭的百姓,甚至比刚开张时聚拢过来的人还要多。
饭馆内。
前厅后院倒是干干净净,条凳整整齐齐地倒放在方桌上,一点也不像是曾容纳了不知多少人吃饭的地方会有的那般狼藉模样。
之所以如此,盖因有人用为饭馆打扫卫生的方式,付了自己的饭钱。
周昌、顺子、王妈等人坐在前厅,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用芝麻酱调治的白菜心,后院里,王有德带着刚子正围着一口锅乒乒乓乓的忙碌着,不多时,便将一盆杂烩菜端了上来。
烩菜里有今日剩下的豆腐、切成片的二刀肉、白菜帮子等物,几样菜烩成一锅,倒也是颇有滋味。
王小明的母亲‘王妈’与饭馆今日现场招聘的几个婆子、伙计闲聊着,她们听到周昌、王有德的招呼声,便聚拢了过来,各自拿碗盛了些烩菜,拿几个馒头,便预备去别处找地方蹲着吃,把饭桌留给东家、掌柜等人。
“上桌子吃,人多了吃着热闹。”周昌摆了摆手,自己也盛了一碗烩菜,向那些婆子伙计招呼道。
众人闻声,神色赧然,都有些不自在。
已与周昌熟络了许多的王妈,这时候笑着解释道:“我们穷人家吃相难看,怕影响了东家您们吃饭的心情,吃得都是一个锅里的菜,在哪儿吃也无甚所谓,您在桌上吃您的,我们自个儿找地方吃就行,还能一块儿聊聊天,跟您一块儿吃,他们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听王妈这样解释,周昌也不坚持,只是叫顺子又去整理了一张桌子,同他们道:“你们自去找桌子吃就行,蹲在地上吃多不舒服。”
说完话,他也不再管那些人如何选择,自己和秀娥、袁冰云、顺子等人围坐了一桌。
王有德把馒头掰成了几大块,泡在烩菜汤里,跟着就抬头向周昌说道:“今天一共花了四十个银元,这四十个银元并八十二个铜板,啧,一个银元在广德楼摆一桌也够了……”
广德楼即是今时京师里的高端餐饮场所。
“没钱了便去夫人那里支取,记好账就行。”周昌随口回答道。
今日曾大瞻送来了五百元的银元票作开张贺礼,倘若这些抵不住饭馆花销,他再寻别处借点就是,钱嘛,挣了不花埋在家里那就毫无作用,不如由他替那些人花一花。
财宝天王的诅咒,落在他周昌身上,已经不像是诅咒,更像是祝福了。
对于东主这般言语,王有德已经逐渐无感,他点了点头,跟着道:“今日来饭馆吃饭的人多,留下来给咱帮衬干活的也不少,但若说留下个人的名字,给个甚么承诺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这些人,大都是打着吃白食打秋风的心思来的,他们也不知咱们怎么挣钱,多是想着白给的不吃白不吃,什么时候把馆子吃倒闭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也不沾因果。
“老夫觉着,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他们这么吃成了习惯,咱们饭馆开在这里,最终也留不下甚么。”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百姓饭馆是间不收钱的馆子,想让客人留点钱自是不可能了,那这间馆子究竟想留下来点儿什么?王有德内心也不清楚,但他今天在馆子里守了一天,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凭着当下这般经营,他觉得,这饭馆想把东主需要的那个‘东西’留下来,还是有些困难。
“这是人之常情。”周昌放下饭碗。
仔细想想,若是他一贫如洗,能得一个吃白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地方,那他肯定也只想着每天去吃,其他想法是一概没有的,最开始时或许会觉得自己连日来吃,说不得要把人家馆子给吃垮,心里还稍有些愧疚和不安,吃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习以为常了。
他想了想,又同王有德说道:“你明日多观察观察,有没有那些家里有什么事,须要帮助的人家——譬如孤儿寡母,家里房子塌了,想找个人帮着修修房子,但也给不起工钱那样的,找着这样的事儿了,便当场寻馆子里的人帮忙,愿意帮忙的,给他们记‘工分’。”
“记工分?
“这工分有什么用?”王有德眼睛一亮。
“工分越多,饭馆采买的菜蔬越好,饭馆支撑的时间就越长。
“没了工分,饭馆就只开门,不提供甚么菜蔬了——你与他们就这么说,实际上,每日还是须维持菜蔬供应,看他们自愿罢,若是真没甚么人愿意给工分,这馆子就这么开着也无所谓。”周昌道。
王有德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觉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