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惹得她这般模样的男人站在她身侧半步,神情是一贯的疏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母亲,”云湘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干涩,“女儿与夫君这便回去了。”
何氏拉着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她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可云湘只是垂着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何氏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灭了,心直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叮嘱什么,想问些什么,可季钰就在旁边,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只能用力握了握云湘的手,勉强笑道:“回去……也好,路上小心。在侯府要孝顺翁姑,体贴夫君。”
她看向季钰,努力让语气自然:“贤婿政务繁忙,湘儿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多担待。”
季钰微微颔首:“岳母言重了。”
语气礼貌而疏离。
何氏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肚子翻江倒海的担忧,最终只能化成连连叹气。
在一边站着的云正听了只觉心烦,便提前一步走了。
云湘夫妇一走,云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何氏被女儿的事搅得心神俱裂,既焦虑又无计可施,整日提心吊胆,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云兮那边的“小事”?
甚至隐隐觉得,云让那点反常或许也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眼下最要紧的是湘儿的终身,别的都暂且靠后。
因此,云兮几人竟意外地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安宁日子。
只是云兮的病,却缠绵了起来。
高热退了,咳嗽却止不住,喉咙肿痛,声音嘶哑,稍微见点风就头疼鼻塞。
周大夫又来复诊过两次,调整了方子,说是邪气未清,加之底子虚,需得慢慢将养,切忌再受寒劳累。
红缨和陈妈妈悉心照料,云让那边也断续送了些补品药材过来,虽不算多名贵,却也是实打实能用上的。
云兮大多时候都躺在**,身上盖着厚被,看着窗棂外一方灰白的天色由明转暗。
这一日,她喝完药,将空碗递给红缨。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连舌尖都麻木了。
她靠在床头,一双因为生病而更显清凌的眸子静静望着帐顶繁复却陈旧的绣纹。
经过这一遭,她知道,计划必须要提前了。
离开这个家的唯一手段就是嫁出去,她已经及笄了,但何氏绝不会诚心给她找好人家。
更何况……她垂下眼,嘴里弥漫着刚喝完药的苦味。
又静养了几日,咳嗽渐轻,虽仍有些气虚体弱,但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云兮便让红缨去回了云让那边派来问候的婆子,只说“多谢二哥哥挂心,我已大好了,不敢再劳烦二哥哥院里的人来回奔波”,客气而疏远地将人打发了回去。
何氏那边依旧没什么动静,大约心思还全在侯府那头悬着。
云兮估摸着时机,这日午后,天气稍暖,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颜色素净的衣裙,脸上覆了一层轻纱,遮住了大病初愈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过于惹眼的眼睛,只从后院的角门悄悄出了府。
长街之上,人流往来,喧闹声隔着面纱传来,有些模糊。
她步履不快,微微低着头,避开人群,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
最终,她停在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前。
她走进大堂,并未张望,直接走向柜台,对店小二低声说了几句,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打量了一眼她虽覆着面纱却难掩窈窕的身形和通身那种与衣着不太相称的沉静气度,脸上堆起笑,殷勤地引着她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僻静的厢房门口。
“姑娘请,您约的人还没到,小的先给您上壶热茶?”小二讨好地问。
“不必,需要时自会唤你。”云兮的声音隔着面纱传出,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清晰。
小二识趣地退下了。
云兮推开厢房门,里面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临街有一扇窗,此时半开着,透进些微凉风和市井的嘈杂。她反手关上门,走到窗边,并未向外张望,只是静静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逐渐变得清晰而急促。
她算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