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听竹轩牢牢锁在一片沉寂里。
远处隐约的喧嚣早已散尽,选秀首日的热闹与憧憬,与这方寸之地,隔着一重重宫墙,恍如两个世界。
清晨的凤梧宫,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昨日初选留下的十几位秀女,此刻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在殿中。
个个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纪,穿着统一发放的浅粉色宫装,鸦鬓堆云,珠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各不相同的脂粉香气。
云湘端坐凤位,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这些年轻娇嫩的面孔,声音平和而不失威仪地训诫着:“既入宫闱,便需谨守本分,恪守宫规。上敬陛下,下睦姊妹,勤修妇德,勿生妄念。尔等家族荣辱,亦系于自身言行。”
秀女们齐声应是,声音清脆婉转。
云湘不过随意一扫,忽然,她的目光在某处顿住了。
那是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一个秀女,身量纤细,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梁。可那侧脸的轮廓,那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周身不自觉流露出的、带着几分怯弱又强自镇定的气质……
云湘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凤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像极了云兮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一年前,她还住在侯府。
她那时刚嫁给他不久,有一次因着他连续几日在书房忙碌,连她的生辰都忘了,她心中积了火气,趁他不在,带着人便闯了进去,想寻个由头发作。
就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摊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像。
画上是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半旧的素色襦裙,站在一株梨花树下,侧着脸。没
有画全正脸,可那眉眼,那神态,那纤弱的身影……她当时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分明就是云兮!
她当时又惊又怒,几乎想立刻撕了那画,去质问季钰。
可还没等她动作,季钰便回来了。他看到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幅画,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是发怒,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封般的寒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触犯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禁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步上前,从容地收起了那幅画,然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遍体生寒,所有质问的勇气都消散殆尽。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在季钰的书房见过那幅画,也再不敢随意闯入。可心里那根刺,却深深扎了进去。
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她便寻了个由头,在云兮刚嫁入李家不久、立足未稳时,暗中给李老夫人递了话。
于是,云兮便被罚在李府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跪了整整一夜。
想到这,云湘不知怎么想起来皇帝藏起来的那个贱人,她心里一跳。
那人不会是……
怎么可能?云兮那贱人不是死了吗?
李府报上来的丧讯,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右眼皮没来由地急跳了几下。
云湘强自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不安,眼神重新落回那个秀女身上。
眼前这个,似乎是叫……刘月琴?
父亲是个从五品的闲散文官,家世不显,性子看起来也怯懦。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端起雍容的笑意,目光却如同黏在了刘月琴身上。
像,真是越看越像。
尤其是那低眉顺眼、却又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模样,简直和当年的云兮如出一辙。
“好了,都起来吧。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