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心灵手巧,唯独念书不好。用他自己的话说,念一个月的书,他就能在街上玩二十几天。勉强读了四年书,被送去当了学徒,三年学徒生涯结束,学得一手木工好技艺。时值新中国成立,他靠一身好手艺,不愁吃穿,住着冬暖夏凉的房子。他的母亲仍住在乡下,日晒风吹,土里刨食,住着又脏又潮的茅庵子。经过一年多的思想斗争,父亲终于下了决心,舍弃舒适的城里生活,远赴荒凉、偏僻、落后的毛乌素沙漠腹地———奶奶住的地方。
夫唱妇随,母亲只能跟着父亲远足他乡,走过定边境内的梁镇,进入内蒙古地界。他们还没到目的地,大漠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每走三五步,鞋子里就装满了沙子,鞋子陷在沙子里,没了踪影,用手刨出来,手提鞋子,赤脚前行。如遇沙山,动物一样手脚并用才能翻过去,眼前的一切,已经证明了这里生活的艰辛,毛乌素沙漠恶劣得不能再恶劣的环境,也没能改变父亲追随奶奶的决心。他选择的这条路,同时决定了后代人的命运。我真佩服父亲的适应能力,大漠生活非常艰苦,收获的粮食不光单调,还不够吃,想吃蔬菜更是奢望。
人常说适者生存,可不适者也得生存。当年,奶奶在这里也绝望过,曾经反反复复地逃跑,但还是没能逃出去,想从大漠里逃出去太难了。李白说蜀道难,它突出在“险”上。大漠难行,是因为它无边无垠,变幻莫测。奶奶不会忘记自己在这里是怎样活过来的,知道这辈子绝无离开的可能,哪怕子女和自己遭同样的罪,也要团聚在一起。
我的姐姐哥哥前后出生,在父亲的庇护下,一家人过得还算轻松安然。别人家的孩子穿破了的衣服总是补了又补,鞋子破了好几个窟窿还不肯丢。为了节俭,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打着一双赤脚。而我们弟兄姊妹还能穿上城里流行的运动鞋。
开荒种地,环境雪上加霜。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是这里的真实写照。我们一家人也像愚公一样,与天斗,与地斗,在大漠里与天争抢口粮。可是,人最终败给了自然,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亲不会农事,但有一身好手艺,在广阔的农村天地里大有作为,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父亲精湛的木工技艺。他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踏遍了房打周围的沙山漠海,打篓盘犁、起房盖屋、穿躺柜、做箱子样样都会。父亲没学过一天绘画,但在他做的家具上画什么像什么,花鸟鱼虫,山水亭台,惟妙惟肖。父亲心灵手巧,过目不忘,不管什么,只要父亲看一眼,就能做得一模一样。父亲人缘特好,和什么样的人都能沟通、打交道,乐善好施,喜欢帮助人。邻居要买一列骆驼,父亲便把所有的积蓄一次性全部借给邻居,能否还得了,他并不考虑,在他看来能帮助人就行。
表面看,父亲很严厉,其实不然,他对儿女分外慈爱,很少发火。我对他的记忆很少很少,少到忘却了他的面孔。由于长年累月的劳作,父亲得了严重的肺病,身体每况愈下。为了给尚小的我们多积累些钱物,他争分夺秒拼命地干活,与病魔抢时间。父亲不等双鬓染白,仅三十五岁就匆匆走了。父亲的一生虽然短暂,经历了不堪回首的风霜雨雪,最终还是带着对子女的眷恋幽怨地离去。
2021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坐在九十岁的母亲身边,听她讲那过去的事情。母亲和父亲出生在同一座小城,小时候租住在榆林一个叫常官下巷的地方,也曾遭遇过日本飞机的大轰炸。
1938年,日本侵略者的飞机开始连续轰炸母亲居住的小城。担着鸡蛋、赶着毛驴进城卖炭的农民和小贩,常常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在路上。死亡笼罩着全城,小城里的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担心灾难随时降临。有钱人举家向后方转移,身强力壮的男人怕被抓丁,出城投亲靠友躲藏起来。无可奈何待在城里的都是老弱妇孺和机关驻军。军队备战,修筑工事;老百姓则在自家院子挖一个大地窖,上边盖上一层厚厚的土。钟楼上的警报钟一敲响,便藏到地窖里。
母亲说:“我记忆最深的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秋天,钟楼和城里所有庙上的钟声响个不停,人们知道日本飞机又要来了,拖儿带女,慌乱逃窜,连夜从四个城门出逃,到乡下躲避轰炸,这样的轰炸已经好几次了。我们因为你外婆病恹恹的,一直待在家里。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像炸雷一样响成一片,震耳欲聋,你外婆这回吓得待不住了,一边拖着六岁的我,一边拖着四岁的你舅,开始往城外跑。这时,满街空无一人,连一只狗也看不见,我们三人连滚带爬跑到城边一个种菜的园子地里,钻进一间小土房,里面有一个瞎眼婆婆和两个小娃娃,估计也是来不及逃的。瞎眼婆婆双手合十,一遍遍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这时,屋外的轰炸声更大了,小土屋的门窗早被震飞到院子了,屋顶一个劲儿往下掉土。外面天空灰暗,地上升起一股股烟柱,烟尘滚滚,爆炸巨响越来越近。我的心怦怦直跳,浑身瑟瑟发抖。这次大轰炸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幕。事后听大人们说一共三十六架日本轰炸机,从太原起飞,飞机编队呈大、小三角形,自北向南投弹扫射而来。”
母亲缓了一会儿说:“警报解除后,我们惊魂未定地往家走,街上一片狼藉,房子的门窗全被炸掉了。据说飞机过来的时候,有一辆军用汽车在城南公路上疾驶,诱使敌机追车扫射轰炸,把大量的炸弹丢到了南桥(响叉桥)、清静寺和南关阁等处,要不然这座小城早被夷为了平地。是那位临危不惧、舍身赴难的无名英雄拯救了小城。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陕北跌了大年景,人们饿得胖眉肿眼。秋天,我们举家迁往定边,父亲雇了两个脚户驮着我们姐弟一直向西走,当走到鄂尔多斯的克珠尔的时候,听说定边正在打仗,人们很紧张。第二天,我们继续向西走,到了定边的白泥井,脚户好赖不走了,说打仗的地方他不去,他还没活够。没办法,父亲只好把我寄养在白泥井他的拜把兄弟家,他们一行去了定边。当时的白泥井住着不到十户人家,整个一道滩全是白刺疙瘩,结满了黄豆大小的红色果子,一眼望去,红红的,我们摘着吃那些小红果子,味道又甜又酸又涩。几个月后,父亲才把我接到定边城里。
“定边也不比榆林好多少,木匠照样没人用,我父亲挣不来钱了。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家人把我嫁给了你父亲,当年的大年三十我过的门儿。第二年,我们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三年后,跟随你父亲踏上远赴内蒙古的行程,从落脚毛乌素沙漠腹地的那天起,我的噩梦也就开始了,我成了一个农民,而且是一个从来就没见过农具、连五谷长甚样儿都不知道的农民。刚去的那几年,我们住在茅庵子里,阴暗、潮湿,睡觉的时候,说不定甚时候不知名的虫子会掉到脸上、身上,有时蛇也会爬进来。从小生活在城里,突然走进荒无人烟的大漠,在沙漠荒村里安营扎寨,真是苦不堪言。自从跟你老子一脚跌进这沙窝子里,一待就是三十二年。
“我慢慢开始适应农村生活,所有农活都学着干,扬场放磙,撒种收割,风雨无阻,终日奔波在田间地头,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生活。来到内蒙古的第十三个年头,你父亲离世,丢下我和五个孩子,我们失去了遮风挡雨的人,从此过上了暗无天日、无依无靠的生活。不幸的遭遇没有打倒我,我擦干眼泪,艰难地生活下去,盼望着你们快快长大。”
母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天天在生产队劳动,一年四季不识闲,年底还要倒贴钱。种地的没粮食吃,既不是旧社会地主剥削,也没有上交公粮,全体社员都靠吃国家救济粮维持生命。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可我们挪不了窝,只能苦撑着。
“记得每逢雨季,是我们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日子,只要下雨,房子就漏雨,常常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从衣服、被褥、枕头、毡子到人的身上,没有一样是干的。如遇连阴雨就更难熬了,一连几天泡在雨水里。屋漏需要抹的泥,得跑几里以外,用牲口一次次驮。那时候最渴望的是下雨房不要漏。”
在沙漠里待过的人都知道,任何交通工具到了这里几乎都成了累赘、废品。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大集体解散,我们也都一个个长大,陆续离开这里。
“1982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总算跳出了沙窝,离开一待就是三十二年的沙漠,搬到小镇里。”母亲高兴地说。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故事,我感慨万千,乡下几十年的生活,我们吃尽了苦,遭尽了罪,几乎把她前半辈子的力气都耗干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子女,就算我们做错事,惹她生气,也从来不责骂我们,似乎她不会骂人。她与人为善的品格是我们与人相处的典范;她艰苦朴素、吃苦耐劳的作风是鞭策我们积极进取的动力。当她老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们欠母亲太多,想起回报她的时候,有些她已无法消受了。
对于子女,母亲不思索取,只管默默地付出,从来没有要求过子女回报。如今,儿孙满堂,日子过得要什么有什么,即使这样,在她的眼里我们永远长不大,永远是她的牵挂。她从不干涉子孙们的生活,不插手每个家庭的事情。当她老了、病了,无力帮助我们的时候,千方百计想方设法不拖累我们,能不给我们找麻烦尽量不吱声。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无私而伟大的妈妈。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家才是一个温馨的港湾。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向妈妈说过爱或感激的话,就让我在这篇文章里说一声:妈妈,您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永远!
2021年春于敖勒召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