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夜的上衣被女婿撕破了,裤子被打得扯破了,线裤露了出来,她的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阿西夜披着头发像个疯女人似的,傻愣愣地倚靠在炕角。婆婆说:“我给你说你总是不听,你俩非把我气死不可。”
阿西夜想小便,她艰难地直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走进厕所。她想蹲下身来,可是无论她怎么使劲也蹲不下来,只好直着身子小便,尿洒在裤子上,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系好裤带又摇摇摆摆地走进了自己的屋里。她将门关上,用手掌捂着自己的脸面放声哭起来,哭着哭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梦中她睡得很香,真想换个姿势睡,可是,感觉浑身疼痛难忍,根本翻不过身,身体重得像座山似的,她根本支撑不住。
正在这时,女婿从街上回来了,发现家里冰锅冷灶的,便凶巴巴地说:“到这时候了,我不信你还没做饭?”阿西夜瞟了女婿一眼说:“你把我打成这样了,我站都站不稳,怎能做熟饭?”“你倒是做还是不做?”女婿瞪着眼睛质问。阿西夜心想,与其这样窝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她已经豁出去了,她不想做饭,看女婿能把她怎么样。阿西夜万万还没有想到,女婿又对她一顿暴打,她被迫只好一瘸一拐地去做饭。
晚饭之后,女婿又给阿西夜穿“小鞋”,明明人家在关灯的一边睡着,却让阿西夜关灯,阿西夜不肯关灯,女婿就在她的背心里用拳头捶,阿西夜只好爬起来从女婿身上绕过去去关灯。之后女婿又要在她身上寻求满足,她不服从,又被连掐带打的。阿西夜再也受不住他的作整了,她的内心流淌着血与泪,却不得不遭受女婿的欺凌。
在这个凄惨的晚上,阿西夜留在枕边的只有酸涩的泪水。她发现女婿睡实沉了,便费力地从炕上爬了起来,找了个绳子想上吊,可一想起自己年老多病的父母,如果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痛苦比她把他们亲手杀了还要难受。一想到父母,阿西夜便丢下了绳子,默默垂泪,心里胡思乱想着,无法入睡。
第二天,女婿若无其事地去街上打零工了。阿西夜这回顾不上别人笑话了,跌跌撞撞地向娘家走去。路上碰到赶集的二姐,顿时泪雨滂沱,她本想向二姐打招呼的,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二姐发现阿西夜脸色苍白,走路一颠一摇的样子,便知道她被女婿打了,一把将阿西夜揽入怀里大哭了一场。二姐把阿西夜婆家的人隔空喊骂了一通,随后堵住了一辆车将阿西夜送到了娘家。
阿西夜一到娘家后,母亲发现阿西夜浑身是伤,便放声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气呼呼地朝丈夫骂道:“都怪你个老,是你把娃娃给害苦的,你说那家子有多好。这下可好,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阿西夜的父亲没有一声辩解,他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一股接一股地笼罩在脸上,他的内心如被毒蛇噬啮一般难受。他一声不吭,默默地承受着老婆对他的数落。
二哥发现妹妹被打惨了,气急之下他叫上阿西夜的三大直向阿西夜的婆婆家奔去。
阿西夜的二哥一进阿西夜婆婆家,二话没说,就抓住妹夫打了起来。阿西夜的三大急忙扑过去拉开说:“先不要打他,打人是犯法的,把他牵回去让他看看阿西夜的伤再说。咱们的人究竟犯了啥错了,让他下手这么狠。”二哥停住了手脚。牵着阿西夜的女婿回来了。一进门,阿西夜的父亲暴跳如雷,他恶狠狠地向女婿的脸上唾了一口唾沫道:“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我女儿不再是你的媳妇,如果我还给你给的话,我让你今天爬着从门里出去,我也让你尝尝一天打几顿是什么滋味。”女婿一看情况不妙,便哭丧着脸跪在丈人的面前,可怜巴巴地:“姨父,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是一时的糊涂听了别人的话才犯傻的,有人教我: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媳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是谁给你教的?你怎么那么爱听别人的话?!”阿西夜的父亲追问教唆的人是谁,女婿死活不交代,只向阿西夜的父亲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打阿西夜了。
“你胡说!把自己的心狠手辣不说还给别人头上泼脏水。”阿西夜一边哭一边跟女婿对质。
女婿说:“千错万错是我错了。你暂时在姨娘家消消气,过几天我来接你。”
阿西夜冷冷地说:“我死也不去你家,活着决不会再去。你别再演戏了,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你打我不止这一次。”
女婿发现阿西夜铁了心不会再跟他过了,便哭丧着脸失望地从门里出去了。
过了几天,女婿叫了村子里的几位长者,来到阿西夜娘家帮他说情,希望媳妇能跟他回去。这次,父亲见有人,便再没有骂女婿,他对说话的人说道:“我管了辫子管不了。如果阿西夜愿意回去我不拦着;如果她不回去,我也没办法。”
当时,阿西夜家里的人都同意阿西夜离婚,唯独阿西夜的大哥不同意。大哥说:“娃娃家潮着呢,晓得个啥呀,哪能由着阿西夜的性子呢?”大哥决定给妹夫给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让阿西夜把伤势缓好了再回婆婆家去。
阿西夜一听,哭着朝她大哥嚷道:“如果你的女儿呢?像我这样被女婿毒打,你一定不会让你的女儿回去的。我是你妹妹,你当然没你的女儿疼,你怎么不为我想想,还向人家说话?太让我伤心了。”
阿西夜的姐姐们发现阿西夜为回婆家的事哭成了个泪人儿,便拉前比后地开导阿西夜。
大姐说:“这回你回去像以前一样踏踏实实地给他们干活。你肚子里的孩子已五六个月,你凑着把娃娃生下。如果你女婿对你不好,你就将娃娃给他撇下,离了以后再找一个还省心。现在你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娘家,只给大和妈心里添负担。”
二姐说:“不回去完全能行,生娃娃时到医院里去生,把娃娃给她婆婆抱给。你一个就是给饭馆里洗碗也能过活,活人还给尿憋死呢。”
三姐对阿西夜说:“瓜妹子,人难活得很啊!总之,能受婆家的一兜气不受娘家的一口气。如今哥嫂是掌柜的,啥都由不得大和妈了。你坐在娘家也不是个办法。你们俩年纪都还小,一切刚刚开始,上了年纪慢慢就好了。”
三嫂说:“人都很自私,很偏心。你女婿把你打了,你三哥急了,可他一气上来,还不是打得我鼻青脸肿的?活一家子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消消气,让大哥把你送回去。”
阿西夜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左右为难,她觉得她们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她不回去会给父母添麻烦,她回去承受不了女婿的折磨,想到外面流落,可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这会儿,阿西夜的心里乱得就像猫抓乱的线团。
哥哥把阿西夜送回去之后,女婿对阿西夜比以前好多了。阿西夜有孕在身,家里的一些活以及地里的活儿女婿全部承担,阿西夜只管烧熟两顿饭就行。日子过得紧,女婿把家里的活干完后,便上街打零工,挣几个小钱给阿西夜买她爱吃的东西。有一天晚上,半夜时,阿西夜忽然想吃酿皮,一想起那酿皮的味儿就馋得口水直流,口水连枕头都浸湿了一大坨,肚子里的馋虫叽里咕噜地叫个不停,她的嗓子里直发痒。阿西夜难受得要命,一骨碌爬起来跳下炕,在家里找解馋的东西,翻了半天不是糜面馍就是莜面馍。阿西夜常常吃这两样,一看就反胃,一想肚子里的酸水就泛,阿西夜失望地唉声叹气,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干挨着,第一她家附近还没有卖酿皮的,第二都大半夜卖酿皮的人早都收摊了。丈夫看见阿西夜馋得团团转的样子,便安慰阿西夜说:“我让你受罪了,真不好意思。你先忍耐着吧,等天亮了我想办法,让你把酿皮吃个够行吗?”阿西夜听完女婿的话后垂头丧气地说:“你把我当小孩哄啊,我知道你身上分文没有,哪有钱给我买酿皮呢?”“这个嘛,你不用管,反正明天我让你吃上酿皮就行。”女婿自信地对阿西夜说。阿西夜听完女婿的话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女婿把自己的一个呢子大衣穿上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他回来给了阿西夜五十块钱,让阿西夜上街吃酿皮去。阿西夜发现女婿身上的呢子大衣不见了,一问才知女婿把那呢子大衣给邻居卖了,得了五十块钱。当时阿西夜捏着手里的五十块钱,感动得差点流出了眼泪。阿西夜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女婿并不坏,可能之前自己没有注意而已。”于是阿西夜吞吞吐吐地对女婿说:“要不将那呢子要来,我现在不馋了。”女婿听后笑着说:“没事,我知道不是你馋,是肚子里的孩子馋,不要亏了肚子里的孩子。放心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婿这么一说,阿西夜高兴地向大街上奔去。
一到街上,阿西夜就朝酿皮摊上赶,一到卖酿皮的地方、酿皮的味儿钻进了阿西夜的鼻孔里,肚子里的馋虫争先恐后地往嗓眼上爬,嗓子痒得难受极了,阿西夜不停地咽着唾沫。卖酿皮的人笑眯眯地说:“想吃一碟啊?”“想吃想吃,赶快给我调一大盘吧,我馋得都忍不住了。”阿西夜像是几天没吃饭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酿皮,嘴巴两面憋得鼓鼓的。旁坐的顾客关切地说:“你慢慢吃小心噎着。”阿西夜一听,脸扑通一下红了,这时她才发现碟子里的酿皮已不见踪影了,她又吃了一大碟子,走时还提了一份,以防晚上再馋得要命。
后来,阿西夜生下了孩子,她一直在家里带孩子料理家务,女婿照旧在外面打工。时间一长,女婿染上了一身坏毛病,他不是炸金花就是打麻将,不是看黄色录像就是进舞厅,一点都不想着干点正经营生,家里的活他也开始不管,他只图一个人吃饱。
阿西夜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便嚷着女婿回家帮她干活,她女婿狡辩说:“我回家干活,谁去挣钱呢?”于是两人便有了争执,家中争吵不断。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前。阿西夜夏天被累得半死不活,冬天被女婿气得半死不活。她女婿像个小孩似的耍得疯疯张张的,只要饭一吃便不见人影儿了。阿西夜想去找女婿却被孩子缠着不得脱身。婆婆后来去世,公公在外边有了新家,只有阿西夜像个看门狗似的被拴在家里哪儿也不得去,只能由着女婿的性子乱来。
女婿如果在赌场上赢点小钱,回到家里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嘴里还哼着小曲,还得意扬扬地把兜里那少得可怜的几张钱掏出来在阿西夜面前夸耀,自以为他长本事了。如果他在赌场上输了的话,就愁眉苦脸,好像什么人把他得罪了似的,走起路来都无精打采的,动不动就跟阿西夜和孩子撒气,要么说孩子把他的瞌睡打扰了,要么说阿西夜做的饭不好吃,唠叨个没完没了,栽倒在炕上一睡再也不往起来爬。
这样的日子过得阿西夜很悲摧。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乱想起来,作为一个女人,她无法熄灭心中日益升腾起来的一份对一个好男人的向往。每当阿西夜走在大街上,看见别人成双结对地来来往往、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样子时,她也有寂寞的感觉在心中丝丝生长,一种苍老的感伤默默袭上心头。可是阿西夜脸皮薄,心肠软,驳不开面子,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了孩子,她不能为了她的幸福而让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打击,阿西夜只能默默地承受着,承受着那份比铁还沉重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