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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第2页）

这一天，雨停了，大地消除了炎热，换上了一件清亮的外衣。雨后的阳光格外明媚，一道彩虹横在蔚蓝的天空上，好像在向大地微笑。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不停地鸣叫着，仿佛在倾诉着雨后的欢悦。近处，凝聚在树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有的掉在树底下，有的滴在路旁的小水坝中，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雨水流在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聚起了一个个小水凼，倒映出蓝天白云，路过的淘气小孩，几脚踩进水凼里，水花四溅，将映在水里的蓝天白云搅得稀碎。

在家里闷了几天的男女老少都出门透气，站在一起说东道西。有的还在骂老天的不公，把粮食都下锈了。苗苗爸爸海生也出来了，跟大家站在一起拉家常。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了一阵，就散开了，回家各忙各的，喂牛羊的，垫圈的，割草的，去地里看粮食的，不一而足。忙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眼看天快黑了，大家都忙着做晚饭。

苗苗妈和好面正准备炒菜时，突然电炒锅的红灯灭了，她以为没电费了，就跑到大房里，拉开抽屉取来电卡，插进电表等了片刻，抽出电卡。回到厨房发现电炒锅还是不运行，就又跑出去喊在牛圈里的海生，让他出去看邻居家有没有电。海生一打听，别人家都有电，就去检查他家里的闸刀，发现闸刀没跳，再去表箱跟前看，电表显示正常。那问题出在哪儿呢？他的手在眉宇间捏着，突然他想起，前段时间挖自来水时，他家地里埋的串户线被挖断了，当时他没换线，直接接上用绝缘胶布缠了。肯定是那里断了，他拿起铁锹目标准确地朝接过线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由于下过雨，挖过的土是松软的，水从下面进去，土陷了下去，电线的接头处被拉开了。

邻居王浩看见海生挖电线，还特意嘱咐，说：“你小心一点，地皮都是湿的。”

海生抬起头看了王浩一眼说：“嗯。”但他挖土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由于下面被水冲开了窟窿，挖起来很容易，一会儿工夫，海生就挖了一个大坑，电线挖出来了。路过的两个邻居小哈和小毛也过来看，绝缘胶布虽然把两个线头链接一起，但里面的线已经断了，海生小心翼翼地剥掉绝缘胶布，把两个线头往一起一拉。这时，只听“啊”的一声，海生猛地跌倒在坑里。小哈和小毛赶紧跑过去拽过连着电表的那根线，海生躺在泥坑里抽搐着，他俩赶紧往上拽，两个把海生抬了上来，大声呼喊着左邻右舍。他们的呼喊声惊动了村里所有人，人吼狗咬，一片混乱。只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我家门前响过，正在吃饭的我，听见喊声，将嘴里的饭喷在了胸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我扔下饭碗，拖着一双裂帮了的鞋从门里跑了出去，脚下一滑，我摔倒在大门外。我没顾上疼，爬起来继续向出事的地方奔跑。在半路上我碰见小红的爸爸，他光脚片子拖着一双拖鞋，气喘吁吁地向前跑着，拖鞋是塑料的，刺溜一滑，拖鞋被滑到他前面去了。见我在，他脸一红，说：“听见喊声，找不到布鞋，就穿了拖鞋。谁知，关键时刻它就掉链子，不当鞋穿。”

“都一样，刚才我也绊了一跤。”我对他说。

我这么一说，他没了之前的尴尬，蹲下身，干脆连另一只拖鞋也从脚上脱了下来，两手提着拖鞋跑。

“地上潮，你这样会得病的。”我提醒他。

“没事，马上就到了。”他扭过头来对我说。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现场，在场的人，个个脸色惨白，白兰腰里还系着围裙，手拉着海生的手，泪如雨下。海生已经面色发青，不停地抽搐，嘴里开始吐白沫了。略懂医术的苗苗堂伯赶紧过来给海生做人工呼吸，海生奇迹般地醒过来了，他眼一睁，声音弱弱地喊着“白……白兰……苗……苗苗……”，随后头就耷拉了下去。气氛异常紧张，有人在拨打120，还有人给电力局打电话，让过来把电收拾了，以免发生二次伤人事故……

白兰勾着头，拽着海生的手哭着说：“早知这样，我不该叫你去看电的，都是我害了你。海生，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呢？”

“快别自责了，你也要好好的”我在白兰的肩上拍了拍说，顺便将她胸前的围裙解了下来，捏在我手里。

120来了，医护人员一看情况不妙，便问：“谁是家属？”“是我。”白兰焦急地说。大夫说：“我们尽力而为，但你要做最坏的打算。”

海生被抬上了救护车，白兰也跟着去医院了。一般村里有啥事都找村干部张国君，他乐善好施，人人都爱叫他，他说话大部分人都听。张国君让村里几个有车的都跟着去了医院。留下的几个邻居负责照看苗苗，还有苗苗奶奶，她经常病殃殃的，怕承受不了打击。大家坐在身旁给她安慰、宽心，说让她在家静静缓着，海生只是摔了一跤，没多大的危险，吊几针就好了，让她别担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大家都在苗苗家等待消息，有人给医院那边打了电话，回话过来说人还正在抢救。

一会儿张国君冒着雨来了，把头从门里伸了进来，从他黯然的眼神里大家都能猜出情况不妙，他招手对海生的弟弟海军说让他出来。大家都预感到了什么，苗苗奶奶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都安慰着她。随后，张国君返回来，对苗苗奶奶说，海生已醒过来了，在医院输液，医生说还得住几天。苗苗奶奶听后，才停止了哭泣。苗苗早睡着了，樱桃嘴不住地嗫嚅着，像是在梦中吸吮着乳汁。

第二天，医院那边传来了噩耗，说人没抢救过来……在阴雨连绵的季节，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可怜的海生年仅二十二岁。

海生的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由于家境贫寒，没人情愿给他给媳妇。庆幸的是海生人长得俊，在山上放羊时偶遇到邻村的白兰，两人一见钟情。以后的日子里两人常常在一起放羊，他俩的事渐渐被传开了。起初，白兰的父母不同意，白兰表态说，除海生外，谁也不嫁。父母看到白兰吃了秤砣铁了心，就顺水推舟成全了一双孩子。虽然家庭困难，但他们真心相爱，面对其他困难，他俩并肩作战。海生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白兰也确信他的话。谁知，世事难料，海生却这么早就走了，让人有点不敢相信。

听说，给海生换衣服时，看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心寒的。可怜的海生穿着他弟送的旧T恤，一双手工做的千层底布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灰色裤子的膝盖处、裤腿上都被草染成了绿色，裤脚处还沾着泥巴……

海生被拉回来的那一刻，屋里围满了人。白兰趴在他身边，悲痛欲绝地哭，让人心碎。我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抱着她，将她的头往我怀里靠，并低声对她说：“兰，生死路上无老少，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你一定要挺住。苗苗还小，需要你来照顾。”白兰听着我的话，哭得更厉害了，惹得我的眼泪也哗哗地流。

送海生的那一天，天突然晴了，阳光直射大地，门前的树叶在风中哗哗啦啦地响，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总觉得海生的灵魂还在周围盘旋，他怎能舍得丢下年迈多病的母亲和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呢？可这只是我的臆想。面对海生的死，有的人垂着头蒙住眼睛哭，有的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哭，有的坐下来扑到桌子上哭，还有的站在角落里掩面而泣。苗苗被被子围在炕上，戴着孝帽，穿着白褂子，嘴里不住地喊着：“爸爸，爸爸……”她每喊一声，屋里的男女老少的心像被刀割，眼泪如捏菜水。

白兰耷拉着头，脸色苍白，嘴唇上布满了血痂，她的嗓子早哭哑了，弱弱地从嘴里挤出来了几句话：“海生啊……你知道我害怕黑夜，你走了，谁来给我作伴呢？苗苗喊一声爸爸，谁来答应呢？”她的每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悲痛不已。

海生的母亲瘫软在地上，哑着嗓子哭喊：“老天呀，应该把我收了才对，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他还没活人呢，家里老不中的小不中，让我以后咋活呢！”她的哭声就像一把利剑，戳得人心滴血。

海生因为接电而亡，电力局为了安抚亲属，在海生的忌日上，就给他家送一些米面油之类的东西。每到节假日电力局员工会提些水果来看望她们。

海生走后，白兰失魂落魄，她不再笑，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经常在梦里能看到海生，有时高兴，有时忧伤。当她努力想要靠近海生时，他却突然消失了，急得她四处寻找，却找不见。醒来后心剧烈地疼痛，呼吸也变得困难。白兰想起苗苗问她的话：“人家都有爸爸，我怎么没爸爸？”她总是骗孩子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当苗苗又问爸爸为啥不打电话时她又骗说爸爸打工的那里没信号。

“那他啥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

“妈妈，我个子长高了，爸爸会不会也长呢？”苗苗不停地追问。

白兰只好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转眼间，苗苗过四岁生日了，妈妈问她要啥礼物。她说：“我要爸爸给我买个蛋糕和我们一起过生日。”苗苗的话好似刀割肠剑挖心，泪水模糊了白兰的双眼，她一把将女儿抱在了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仿佛看到苗苗爸爸正向她们走来，提着蛋糕，双手把苗苗举过了头顶……

今天的苗苗已经上幼儿园了，她穿的衣服就是前几天电力局慰问送来的。海生，你看见了吗？你的孩子特别棒，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牵着爸爸的大手。

爸爸的手掌那么宽厚。

不管麻烦来自哪个星球，

陪我一起打败小怪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