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像新来的病友那样沉睡,迷糊了一会儿就醒了。睁眼抬头,一瓶药水已被护士换上了,小女儿正眨巴着眼睛望着药瓶。发现我醒了,她扭过头两只小手互相搓着说:“这么短时间就醒过来了,姨姨可能没有睡好吧?”
听着她懂事的话,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心想,这么懂事体贴的孩子,长大成人了也一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小女孩的妈妈来了。她手里的塑料袋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圆圆的,小女孩看到了,从板凳上溜下来迎过去,母亲随手把塑料袋交给了小女孩,她踮着脚尖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俯在爸爸的耳畔,轻轻地呼唤一声:“爸爸,起来吃饭了。你猜妈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她爸爸睁开惺忪的睡眼,从**慢慢地爬起来,斜着身子看着小女孩:“你妈拿啥好吃的了?”
“花卷、米汤,还带来了香蕉、橘子、苹果呢。”小女孩看着她爸爸笑着说。
“快将热花卷给你姨姨和叔叔们送去。爸爸慢慢吃就是了。”小女孩点点头,迅速将塑料袋里的花卷取了两个给她爸爸放在一张餐巾纸上,随后提着袋子走过来,在每一张床前,她停住脚步,低头掏出花卷往我们每个人手里塞。
中医院是新搬的,周围还没有卖馍馍的。4床见是冒着热气的花卷,就没客气,接住,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又俯下身,将他箱子里的牛奶给小女孩取了两包。小女儿推辞着不要,他微微一笑说:“你不收我的东西,那我以后再也不收你的东西了。”这么一说,小女孩才收下他手中的牛奶,笑了笑转身回到她爸爸的床边,又抱了一堆水果送到每个病床前……
小女孩在我们几个人的床头来来去去地奔跑着,病房里飘**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她的到来,给枯燥乏味的病房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欢乐。
有人说,患难求知己。在病房里,我们一开始谁都不认识谁;住了一段时间,大家都熟悉了,彼此照应关爱着,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样。
有一天,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进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们一窝蜂地围在4床跟前,问长问短,每个人都从衣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到4床跟前。4床的患者笑着说:“你们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快把钱都收起来吧。”说话间,他将亲戚们给他的钱一一拾起来,抬起身子往每个亲戚的手里塞,又被推搡了回来。
一位胖胖的年轻小伙子挺着啤酒肚,挤到4床跟前问:“哥,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着呢!”4床嘴角带着微笑说。小伙子轻微地点点头,转身走到窗台前,将两手扶在窗台上,目视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慢慢蹲下身子,头垂在双膝间。见其他几个病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我也斜着身子伸长脖子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眼泪如捏菜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看得我心里一阵难过。突然,护士推门喊“4床家属”,小伙子慢慢地站起来,抹了抹满脸的泪水走了出去。
下午吊完针,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我无意中听到两位护士在谈论4床的病情,说他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心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他才比我大两岁,两个孩子还没拉扯成人呢,年纪轻轻地就要走了。我一边走一边想,人去世按年龄顺序来该多好,让老人先去,年轻的和年少的老了再去,这样,人间就少了很多遗憾。可这只是我的假设,黄泉路上无老少,谁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来医院,4床的弟弟已去办出院手续,那天是他最后一天吊针。他和我们聊了很多,尤其和小女孩聊得最多。他弟弟怕他身体吃不消,劝他缓缓,他不听,好像要把今日往后的话全要说完似的,他低声慢语地说着、笑着,脸上是愉快的神情。药水延续着他年轻却垂危的生命。他的坚强和乐观无不感染着我。
临走时,他笑着和我们互加了微信,将小女孩叫到他身边,在头上抚摸着说:“丫头,谢谢你这些天对叔叔的照顾!”小女孩对着他一个劲儿地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将一些牛奶和水果都统统塞到小女孩手里,小女孩不肯拿,扭头看着她爸爸,爸爸朝女儿微微点头,她才接住了抱在怀里。他拽着小女孩的手亲了亲,小女孩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飞舞的黑蝴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说:“谢谢叔叔!”他笑着点了点头。
兄弟俩向我们一一握手告别。快出病房走廊门时,他们又回头向我们微笑着挥了挥手,我的嗓子像被鱼刺扎似的难受,鼻子酸酸的。
人真是个感情动物,我和这位病友相识没几天时间,与他交流的时间也不算多,可当他要离开时候,尤其知道他的病情很难回转的时候,一种怜悯惋惜袭上心头。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可以说是萍水相逢,但共处一室时的时光有痛苦也有欢乐。我将大家拉进了一个微信群,一有空我们就在群里聊天。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4床再没发朋友圈,在群里也没见他发任何消息,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我急忙打开4床的微信,发了条信息,没有回音。我又给他弟弟发了条信息,很快收到了回复,他说哥哥已去世了……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虽然我有所准备,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昏得一时没反应了。突然,窗外传来鸟儿的鸣叫,我这才缓过神来,给他弟弟发了个红包,告诉他,是给他哥的一份祭奠。
在生命的历程中,据说每一个人来到人世间都会与千千万万个陌生的面孔相识,只是有些人被我们记住了,也有一些与我们擦肩而过被我们遗忘。无论遇见谁都是一份美好的相遇,与这个病友的相识是那么的偶然,又是那样的匆匆,生命如此脆弱和短暂,真的希望世人安好,生活少一些灾难。
原载于《黄河文学》2022年第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