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会端来一碗水——清冽、甘甜
映着天上的朵朵白云
而母亲在1995年的春天就已去世
她的坟头,如今长满了青草
年迈的父亲已经无法弯腰,耳背的毛病
一天比一天厉害。同他说话,我必须用最大的嗓门儿
向他吼叫——就像小时候他对我的吼叫一样
不同的是,他总是茫然地看着我
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神情
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让我阵阵心酸
让我真想扔下这首写了一半的诗
跑过去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些弯腰劳作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在乡村,我的亲人像成群泥塑的雕像
在田野间蠕动,他们弯着腰,勾着
卑微的头,光秃秃的脊背上
映出倾斜的山影、白云。飞鸟
衔走清凉。禾叶如刀,割出骨子里的
疼痛与忧伤。嵯峨的大山把无边的阴影
倾泻在他们身上,使劲地把他们的头
摁低!低些,再低些。最终快要
低过脚下的泥土……他们习惯于
把庄稼当作自己的孩子侍养,不断地给它们
锄地、薅苗、施肥,及至秋天里开镰
总是一次又一次,向着这些
让他们活命的植物
谦卑地俯首、弯腰,虔诚地
表达质朴的谢意!以至于我常常
把弯腰劳作的人们,都当作了我的亲人
(以上三首选自《土地上的庄稼·中国农民诗人诗选》,四川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