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考察先按照比较权威的“西线说”的路线前行,在那莽林之中他们不仅看见了三米多长的蛇蜕,而且还遭遇了一头豹子。在那冬日的山梁上,夕阳西下,一棵老杜梨树下,豹子目光如炬。当他们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时,也许那猛兽根本就没发现他们,也许它灵敏地感到他们并没有敌意,便尾巴一扫悠然而去。太阳西沉,黑暗和梢林把他们包围。靳之林先生在他的考察日记中写道:爬过一道沟,又爬过一道岭,又翻过一道沟,如掉在山阵里爬不出来。如果说对子午岭的印象,那就是可怕!满山的梢林,满山的杜梨树!
那一晚他们摸黑走了三里山路,在一粒灯光的指引下才找到了落脚之处。张同道先生在《靳之林的延安》一书中,有一段生动的描写:老汉用粗瓷大碗端来两碗粥,送给他们。靳之林一吃,是土豆末煮的,香极了。伊仲英也是狼吞虎咽,一口气把粥倒了进去,躺下一会就响起了鼾声。
实际情况证明,按照“西线说”的路线是行不通的,在这一带他们也看到了一些古道遗痕,但一般只有四米宽,最宽处也只有十六米,根本不可能是秦直道。尽管他们也发现了一些文化遗存,但都是宋代以后的,没有秦汉的佐证。而且由定边到包头这一段路途中多有水泡子,根本不适合大规模行军。靳之林决定折回兴隆关,按照他原先的判断沿子午岭东侧的富县、甘泉、志丹、安塞进行东线考察,没想到在铁角城附近翻越一道山岭时,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靳之林先生心脏病复发,在寻医途中投宿乡野小店又惨遭煤气中毒。无奈之下,伊仲英只好将奄奄一息的老师送回家,住进了当时的延安地区医院。
走出医院是已是五月,这时和火辣辣的阳光一起播撒的还有“靳之林临走还想在延安捞一把”的猜虞。靳之林心无旁骛,他带着宜君县文化馆的美术组长孙相武,毅然继续了对秦直道的徒步考察。他日记里的一首诗表达了那个时期的心情:双手搂定宝塔山,砂梁哭碎延河月;我爱延安一腔火,滔天冷水泼不灭!
靳之林先生的两次考察先后历时三个多月,步行三千里,澄清了四个问题:一是确定了秦直道南起京都咸阳军事要地云阳林光宫(今淳化县凉武帝村),沿子午岭东侧径直向北经过富县、甘泉、志丹、安塞境内直抵外阴山秦长城的全程走向,否定了“西线说”。并对沿线的“堑山堙谷”工程和行宫、兵站、烽燧遗址进行了详细考查记录。二是纠正了宋代《太平寰宇记》将秦直道记为大夏道的谬误;三是确认九原郡的位置在麻池古城,而不在三顶帐篷。在这里不仅有与秦直道起点林光宫如出一辙的三座规模巨大的土台(它是祭天、祭地、祭人的三座祭台)和出土的“单于天降”“单于和亲”的瓦当,而且在黄河南岸还有防御匈奴的桥头堡。四是秦直道到达九原郡后并没有终止,而是继续向北,直抵外阴山的秦长城;他认为后来长城就形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外阴山的秦长城,第二道是内阴山的赵长城,第三道是明长城。
一九八四年六月八日,新华社记者卜昭文发表《画家靳之林徒步考察秦始皇“直道”》的报道,引起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同志的关注,对他的自费考察进行了表扬。
六月十六日,陕西省委书记马文瑞批示:请元方同志阅,并请与靳之林同志取得联系,加以鼓励,希望他的艰苦考察取得成功。必要时可告知有关方面协助靳完成这一有意义的事业。
一九八四年八月,靳之林先生完成秦直道的考察后,陕西省副省长、历史学家孙达人和陕西省文化文物厅副厅长、考古学家陈元方亲自听取了靳之林先生的考察汇报,肯定了他的考察结果。表示,秦直道以他的考察为准,省里不再派考察队进行考察;并提出希望他能到省里工作。但靳之林先生还是一个心愿:我要回延安。
一九八五年,靳之林先生在《中国建设》(英文版)第八期发表文章,公布了他们的考察结果。史学界称靳之林先生对秦直道的考察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是继两千年前司马迁跟随汉武帝耀兵匈奴走过秦直道之后考察秦直道的第一人。国家博物馆根据靳之林先生绘制的地图对馆藏绘制的秦朝地图上“秦直道”的走向位置作了更正。
三十一年前的那一场行走,靳之林先生的生命得到了涅槃,他那致命的心脏病奇迹般地再未复发,人生之路也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三十一年前的那一场行走,秦直道走出了两千年的尘埃。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〇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张在明带领的秦直道考古队,先后在富县的桦树沟口和黄陵兴隆关周边进行了多处大面积的考古发掘,进一步证明了靳之林先生二十五年前的判断。
时隔三十一年,古道幽幽,往事历历在目,激动不已的靳之林先生回忆起当年考察途中所作的激愤诗句仍是字字在心:
半百踉跄拄杖行,秦道似铁梢如墙。
风雪弥漫子午岭,阴山嶂里走长城。
征途常忆小山菊,梦回犹哭满天星。
盛世难除蛇与虎,唐都谁不逐炎凉。
书成仍付炉中火,清凉深处是我茔!
当先生一一展开当年的考察资料时,在场者无不肃然起敬。那发黄的分县地图用胶带包了边,标记一目了然:虚线是误传线路,说明此路不通;实线是他踏勘的秦直道路线,大路通天;方框代表古城遗址,圆圈代表石窟遗址。如蚁小楷布满其间,记录着考察中最重要的发现和存疑。方格稿纸上工工整整誊写着他的考察结论,主要章节还附着当年实地考察时用一二○相机拍摄的黑白照片。他认为:秦直道的主要工程是秦朝完成的,但真正受益的是汉,它在“文景之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秦直道首先是长城的生命线,只有通过秦直道及时补给兵员、粮草、武器和辎重,长城才能变消极防守为攻守结合,实现其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巩固国防的作用。没有秦直道,长城只是一个摆设。第二,秦直道是政治路、是民族友好团结之路。据史书记载,昭君出塞走的就是秦直道。第三,秦直道是经济贸易之路。丝绸之路的北路也是由秦直道进入草原之路的。第四,秦直道是文化之路。它的南边是炎帝文化,北边是黄帝文化,再往北是北方民族文化,这三种文化的交融至今在陕北老大娘的剪纸中还能看到。第五,秦直道是世界上时间最早、规模最宏大、工程最先进的高速公路。他建议,国家应该加强对秦直道建筑遗址、构件和器物的保护,把秦直道沿线区域列入“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建设范围。秦直道沿线各地区也应该按照“共商、共享、共建”的原则,共同打造一个“秦直道公园”。靳之林先生与陕北、与秦直道有一种命定的缘分和文化情感,终生不渝。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五日,延安民间艺术精品展《根脉》在北京市鼓楼东大街“时间”博物馆开幕。因腿伤骨裂养病在家的靳先生闻讯,执意坐着轮椅来到现场。一接触到这些来自黄土高原的艺术精品,他便意兴大发,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病痛,不看展签他一口就能说出作者的姓名。刘洁琼的承上启下、刘晓娟的准确传神、贺彩莲的大胆活络……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他说,民族复兴必须文化复兴,而文化复兴必须清楚承载我们民族文化基因的密码是什么。基因是通过密码表达的,是自古就有的,是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只不过是我们视而不见,见而不知。许多专家知识分子不知道不懂的东西,农村的老大爷老大娘都能懂得。
近两年,靳先生的身体多处发现癌细胞,必须定期到医院接受治疗。但是在治疗的间隙,他不止一次地来到延安。每次见面他都乐呵呵地说:我又逃出来啦!我又回到延安啦!每次来,他都争取多踏访几处古迹、多寻访几个老人,对他心中存有疑点的学术观点进行更加深入的求证。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北京举办过一次岩画展览,有一幅来自吉县人祖山的岩画摄影引起了靳先生的注意。这幅画形状酷似农村老太太剪刀下的抓髻娃娃,但头上和脚下各有几个圆点,女性的特征也更为夸张,后来他就把这幅照片引用到了他的著作《抓髻娃娃》中。但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觉着应该亲眼看一下实物,如果现在实物被破坏了也应该拜访一下拍岩画的作者,听他讲一讲当年拍摄的经过和岩画周围的环境。再退一步,万一作者去世了,看一下他的后代和照片原作也行。另外一方面是随着后来壶口沿岸的一些考古证明,他把这岩画和壶口两岸的人祖山、盘古山联系起来,对中华民族的起源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想和判断。有次来延正值阴雨天气,先生突然想起此事,立马就要去看个究竟。盛夏时节草木葳蕤,加之雨天的山区道路会是一个什么情形可想而知。我们极力劝阻他先回北京,等养好了身体下回再来时前去考察也不迟,但他执意要去。他毫不忌讳地说:来了就去看看,谁知下次是什么时间,谁知还有没有下次?他知道他的年龄也知道他的身体,但他更知道作为一个本原文化研究学者的使命和担当。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能再来阻拦?
一路上雨时大时小,我们一直托人与吉县方面联系,先说是他们在发现岩画的山区公路边等着,但绝对是进不去。那些地方别说是雨天,就是晴天年轻人也难以前行,基本是无路可走。靳先生高兴地说,这下听你们的,我就坐在车里,你们能进去拍几张照片让我看看更好,进不去咱们就观察一下原始部落的先民生存的环境也行。
车过黄河,吉县方面又传话说让先进县城,城里有一个展室,陈列有他们收集的实物和考察拍摄的照片,先看一看再作下一步的决定。进城,靳先生在主人的引导下,拽着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了三楼的一个展室。主人非常热情,有问必答,但要了解的确切消息却一点也得不到。首先是否认有靳先生要找的那位当年的拍摄者,接着又否认有靳先生当年看到的那幅照片。他们说当地的旅游交给一个煤老板开发,那幅照片很可能是开发者为吸引舆论关注邀请摄影爱好者的人为造作,且不说时间概念上的矛盾,我们要求看一下那幅被称为人为造作的照片,也被告知没有。就展室陈列的几幅岩画照片,我们要求说明一下它的位置,他说人祖山几十平方公里很难说清。靳先生问他到实地考察过没有,回答说去过不止一次,可当请求他在墙上的地形图上指点一下那些岩画的大致位置时,又被告知不在一处,很难说清。临走时,我们却在展室里发现一本由当地领导作序的书《人祖文化源于流》,靳先生要找的那幅岩画作为主要证据赫然列在其中。靳先生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灰暗展室的台阶上,显出了少有的疲惫和无奈。
然而靳之林就是就是靳之林,回到车上先生立马谈笑风生。他说:中国人很讲究走场子,其实人一生都在走场子。扭秧歌是走场子,转九曲是走场子;围棋是用棋子走场子,书法是用笔墨走场子,油画是用颜色走场子,人人都在走场子,可怎么能把自己的场子走得气运贯通,这就大有学问。我们多么希望满怀英雄浪漫主义的先生能谈笑风生地再来延安走他的场子啊!
先生弥留之际,我们赶到北京去看他。夫人文香伏在他的耳边说:靳之林,延安的朋友来看你了,你应该高兴啊!他那虚弱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嘴微微地张了张,似乎轻轻地唤了一声延安,眼角泪花盈盈……
天不遂人愿!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九日上午九时十七分,著名油画家、美术教育家、中国本原文化学创始人;中央美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国功勋与敬业最高颁奖委员会“为人类特殊贡献奖”金质十字勋章获得者;原延安黄河原生态文化保护协会总顾问、原延安地区文管会副主任,延安人民忠实的老朋友靳之林先生在北京安然辞世,享年九十岁。
竹杖芒鞋之人,也无风雨也无晴,一派潇洒不羁之中透着豪放,大气磊落,不恋京华,不媚权贵……相识种种,历历在目,先生从未离去,似乎明天的延安机场,那个坐着轮椅的老头仍然还会微笑着向我们走来。招着手,乐呵呵地喊着:保卫长江!保卫黄河!
原载2018年12月11日《延安日报》
2018年12月16日《西安晚报》(节选)
2019年《延安文学》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