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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战火公主琵琶幽怨多（第3页）

董竹君当时的返国路线是这样规划的：从九州乘坐渡轮出发，经过朝鲜海峡到达釜山之后再换乘东北三省的火车回到上海。出发之前，老太太特地提醒董竹君东北出现了近三十年来的最低温，此行实在凶险万分。这董竹君又何尝不知呢，可当下，除了这一条路，董竹君想不出第二个法子。

当晚，董竹君便立刻行动。老太太负责和看管董竹君的警卫商议，最终以“若她们能安全离开，以后还可能为日本人多做点事情。”警卫坚持不过三秒便动摇了，再顿了两秒，他们点点头，表示愿意帮助她们向上头说清。

这是一个只有白雪，没有星辰的晚上，董竹君穿着脏厚的棉袄走在警卫身后。

他带董竹君走进了警长办公室，此时自然就少不了盘问了。董竹君接着盘问的机会不停地向他们讨好，内容无非就是同回国的路上一定沿途替日本国家宣传大东亚帝国如何强盛等等，董竹君在那一刻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口才。这些董竹君自己听起来都觉得不可靠的话，那些盘问她的警察却信了。

由于资金不足，那些人不能给董竹君买直达上海的火车票，最多到天津，董竹君害怕他们出尔反尔，立即解释自己只要到了天津就会有熟人帮忙，他们听了也没起疑，只吩咐董竹君到了日本一定要给他们大东亚帝国做宣传。董竹君满口答应，内心其实隐隐作呕，其原因是日侵略军做了这么多祸害百姓的事情，但凡有一点爱国之心，她就绝对干不出这事。

在九州岛的那段时间，董竹君最为感激的是旅馆那位老太太。分手之时，那位太太还把自己来之不易的牛肉片和黑面包塞给她，嘱咐她带着路上充饥。可见，不论世道多乱，总有一些人保留着最初那颗善良的心。

可惜的是，此次一别，董竹君再也没见到当时帮助他的那位老太太以及帮助她的好心人，但感恩之情心中永存。

战争时期，任何事情都会有无数个变数。从日本到朝鲜注定是一场不平凡的旅途。从轮船开始行驶的第一秒，日本人便对乘客说明逃生规则，应急措施。由于船上人太多，人工传话告诉大家有危险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日本人想出了个“暗号”。甲板上挂着一面铜锣，一声铜锣响起表明敌军来袭，所有人要到走廊集合，等待指令。两声铜锣响起便跳入海里，等飞机走后会有人下海把落海的人救起。这些人的信誉度在董竹君那里统统为零，可即便如此，若真有情况她也只能照做。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船只接近朝鲜海峡的时候，第一次锣声响起了。

船上的乘客们都乱了，他们争先空后地跑到走廊上，除了董竹君一行人以外，乘客当中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哭泣，母亲也在哭泣。船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睁大了瞳孔用力的呼吸，仿佛要将所有氧气都吸入肺部，生怕下一秒便不能再感受呼吸。

董竹君吓得双目无神，木讷地跟着人群跑到走廊上，她的余光将周围的一切收纳眼底，因为太害怕，董竹君一度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后来警报解除，这有惊无险的一天却成为了董竹君的梦魇，她的支气管炎就是那次惊吓过度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经过了朝鲜海峡，董竹君才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但即使回到自己国家董竹君也马虎不得。早在1931年。东北三省便被日军占领，至1945年已经有14个年头168个月份56个季节，一举一动董竹君都要异常的谨慎才行。

天津火车站秩序非常混乱，只要火车一来，大家便争先恐后的往车上挤，似乎是怕晚了一步车就要开走似的。车站的各行业小贩自然也不肯放弃这次挣钱的好机会，碰到穿着打扮阔气一点的，他们会扑上去缠着客人买他们的产品。这时候的董竹君还穿着那件大棉袄好几天，也没洗过澡，本来纯白的衣服现在变得不黑不灰不黄的，完全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正因如此，董竹君反倒躲过了小贩们的纠缠。

上了火车掏掏口袋的时候，董竹君发现三人（小孩没算在里面）的全部家当加起来才有两角钱。无奈只能啃着日本旅馆老太太给的牛肉以及火车上免费发的水生存。黄太太的孩子小，因为又冷又饿所以不停地哭。

经过奉天（现为沈阳）的时候，一行人的状态简直就是饥寒交迫，董竹君更是饿得腿发软，但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到祖国，她决不允许自己客死他乡。于是，董竹君向四周张望，终于，她看见两位用上海话聊天的老人，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站起来就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向他们开口借钱。董竹君先是向他们介绍身份来历，没想到两位老人听到董竹君便知道是锦江饭店的老板，慷慨地借给董竹君一万元。

两个中国人一个姓李，一个姓黄，其中姓黄的是个商人，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位日本侨民，姓李。离开故乡太久的董竹君在那次借钱中才知道国内通货膨胀严重，一万元也只够买一张火车票，而且国内汉奸猖獗，最要紧的是现在各地的人都在谣传董竹君在马尼拉的时候已经被炸死，她不禁担心起自己的餐馆来。交谈中董竹君知道这三人也是要到上海的。为了减少一些麻烦，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出同行，身无分文的董竹君简直求之不得。

23：00，火车到达天津站，大部分人因为没有钱住宿便在车站两旁将就着睡了，董竹君一行人则在一家日本旅馆住下。但是那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旅店里的服务员个个都如同死尸，面无表情，对待住店的客人也无丝毫热情，刚好大家肚子都饿了，于是又组队带一家面店吃了阳春面。一把细面，半碗高汤，一杯清水，五钱猪油，一勺酱油，烫上两颗挺括脆爽的小白菜，这面的味道董竹君只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董竹君侧夜未眠，次日黎明日本侨民在天津与董竹君一行人分了手。过安检的时候，日本人听董竹君说的是日语便随意地让她带行李上了车，可这时候突然冒出另一个女人不依不饶地要检查，董竹君知道对付这样的汉奸只要甩几个钱给她，她必定乖乖地闭嘴，但她偏不这样做。

董竹君带了两个行李箱，她一脚将行李箱踢得老远，低头拿了另一个行李箱转头就走，那汉奸毕竟是女人，见董竹君动作这样利落，气场又如此强大便不敢真的上前拦着她，就只是站在原地大声乱骂以示威风，却不知她这举动让车上多少人频频作呕。

车开到南京时又是午夜，由于董竹君一路上穿得过于单薄，到南京的时候开始发烧。董竹君也顾不上自己的病情，裹着被子也要随着大家到火车站抢票。混战时期，又加上旧历年底，每个车站都聚集了无数想回家的人。有些人抢到票后却因为人太多挤不上挤不上，爬窗上车的事情在当时火车站见怪不怪，幸运的人成功地通过车窗上了车，不幸的人爬到一半车开走了，最后人摔到车底下，火车照样开走了。那时，这样冤死在车轨下的人不计其数，列车长和乘务员都习以为常。对此，董竹君在回忆录里这样说：“战争！战争！发动战争者，给人类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残酷祸害……”。

在南京购票的过程是非常艰难的，若没有些门道，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都不可能买到票了。再三思虑之下，董竹君决定再次利用尘封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日本武官府出口签证。当天下午，董竹君便领到了六张车票。

1945年2月1日旧历除夕下午，董竹君一行人终于抵达上海。分别的时候，一同从菲律宾乘船的其中一位姓张的夫人握着她的手泪流不止地向她道谢，说这一路多亏有她的照顾才能顺利返回故乡。

第二天便是中国流传几千年的传统节日春节，即使是混战时期，每家每户仍贴着窗花，对未来心怀希望。董竹君走出上海车站，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禁潸然泪下。街还是那条街，房子也都还在，只是多了些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士兵的身影。

对于当时从马尼拉出发的日本难民船为何不按原计划抵达台湾而绕道苏门答腊，董竹君也是二战结束后听老友说起才知道，当时那艘船其实是日本以红十字会为掩护送军火以及重要人物的船只。船只被美军发现后成为重点轰炸对象，董竹君每每想起此事都心有余悸。

3。整理心情重振旗鼓

在毛里求斯的悬崖上，生长着一株名叫毛里求斯蓝铃花的濒危植物。铃铛状，小巧玲珑，味道清新香甜，生命力非常顽强。董竹君就是这样的花儿，绝境逢生是她们共同的标签。五年之后再次回到上海的董竹君无疑又要经历一次一次涅槃的过程。

即使归心似箭，但刚从车站走出来的董竹君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上立刻回家，不远处的报刊成功地吸引了她。自从二战开始之后，董竹君便再也没有听到上海的任何消息了。她手里提着行李箱，迈开步子向报刊走去，翻了翻时下最热的大头报，上面的一则报道真让她感觉无比惊讶。

报道的内容是这样的：“锦江女老板董竹君于三个月前已经在马尼拉被炮弹炸死。。。。。。”董竹君激动得将手里的报纸捏得不成形，她怒火冲天的从嘴里吐出两个：“混账！”她在责怪那些媒体不明世事胡乱报道，她活得好好的却被写成炸死他乡，尸首不明！她赶紧借了电话向家中另外两个女儿拨去，告诉她们母亲回家了，让她们不必担心。

董竹君家住在凡尔登公园（现为花园饭店，在淮海中路）31号，女儿不顾天气寒冷在门前站立许久，只盼望早点把母亲盼到家中。看到这一幕的董竹君双眼没有预兆的发烫，她下了车，腿脚便一下子不听使唤的僵在那里。

国瑛先是愣了一阵子，看清眼前那个头发凌乱，穿着脏得不成样子的棉袄的妇女是母亲之后，便全力奔上前，丝毫不在意母亲的打扮有多邋遢，不在意母亲身上是不是有难闻的味道，她紧紧地抱住母亲，激动地说着：可算见到妈妈了，我们还以为您回不来了呢！听到这句话后，董竹君在回国途中受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哭得更凶了，带着浓浓的哭腔回答女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五年未见，在国瑛眼里，母亲面相变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但精神仍在，看上去还多了一份沉稳与睿智。

这五年，她错过太多陪伴她们的机会，这一刻她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和女儿们待着一起。如果可以，她倒希望自己不是出生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她若生活在太平盛世，国家大事用不着她去担心，这些事情交给丈夫，而她，只管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过一生，那该多好。是这乱世成就了她不平凡的一生，是这社会逼着她成为一代女权先驱！

董竹君的归来着小小的轰动了一把，给三个月前登报死讯的报社来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只觉得尴尬极了。听到消息的知名人士都纷纷前来拜访董竹君，其中，“亲家”杨虎可是头阵。

杨虎是在2月的时候拜访董竹君的。这时候的董竹君因为在路上穿着过于单薄而高烧不退，接连几天都卧床在家。在“西安事变”的时候，董竹君便开始敬重杨虎，那天听到杨虎到家中拜访，董竹君二话不说就到客厅会客去了，两个女儿怎么劝也不听。

杨虎此次找董竹君绝不仅是单纯的慰问一下这么简单。寒暄过后，出于对董竹君的信任，杨虎便向董竹君说出了心中疑惑。其主要讲的是：当今局势混乱，二战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蒋委员长（蒋介石）的野心却从未消失过，这些年来，国共二次合作让他深受启发，却也对未来迷茫起来，让他渐渐的怀疑自己的政治观念了。董竹君听此，便顺水推舟地同杨虎长谈起来。

一个女实业家知道这么多国事着实可疑，因为害怕暴露自己的政治倾向董竹君讲话的内容大多只是模棱两可地告诉杨虎要认清局势，对国人有益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