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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莫测卷地风来忽吹散(第5页)

那一刻,董竹君的双眼像是久经失修的水龙头一般,眼泪吧嗒吧嗒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掉到地上,她除了眼前的亲人什么都看不见了。国瑛立即冲上去抱住她,因为喜极而泣而含糊不清的开口说道:“妈妈,整整五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这一刻董竹君才知道,原来自己入狱五年竟没有人知道消息。

董竹君不知道,在她坐牢的这五年里,家人也曾遭到非人的折磨,外孙女小琪仅十一岁就差点遭到侵犯,当时最有名的表演家,艺术家无一不遭到批斗,在电影制片厂工作的国瑛也没能逃过一劫。

当年10月23日,刚刚好满一年,其中的一个队长吩咐董竹君收拾好行李随他走出这号子到对面胡同的一间平房中等候。董竹君大致能猜到--她要出去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便有人将告诉董竹君:“你可以回家了。”其实这次并不算释放,只是监外就医,到1973年5月才正正得到自由。

从1968年10月23到1972年不过五年的时间,董竹君却似老了二十岁一般,原本乌黑的头发此时已经变得花白。还好,自由之光又重新点燃了生命的希望。

4。优雅是时光的馈赠

这世间,有一株名为太平花的花萃,一般生长在假山旁,故而各朝各代的御花园之中都会出现它的身影,宋宗仁见此花乳黄娇小,清香且花密,便给它取名为“太平瑞圣花”,大致是表达太平盛世的意思吧。后来,这种花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皇室花园了,平民庭院也可见此花。

1973年5月,董竹君院里的太平花开得正盛,董竹君一时兴起,便站在花下,让女儿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她穿着解放装,一头白花白花的头发,左手背在身后,咧开嘴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沧桑得这样真实。

5月10日,董竹君收到了全国政协委员会发来的平凡的结论,这份结论大致的意思是:被关押监狱五年实属冤案,并宣布释放之后将恢复原职,补发被扣押期间五年的工资,往后每月有五十元的生活补贴。这才算沉冤得雪了。

董竹君心中的喜悦并不比全国解放时的少。北京街头出现长达十年没有的活力,街上的人们脸上都挂着许久未见的笑容。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董竹君让家里人到餐馆定了酒桌,虽年事已高,却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董竹君在家中阅书,这时候家中突然打进了电话。电话中的人是陈同生的家眷,那人用非常沉闷的声音告诉董竹君,陈同生死了,至今才平反,他死前一直心心念念着想见到好友(董竹君)一面,希望她7月份能到上海参加追悼会。

这一通电话着实让董竹君悲痛许久,她怎么也没想到,早在她上海遭到抄家向陈同生求救的时候他早就被监视了,这样想来她似乎明白了为何在上海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为何那副抑郁寡欢的样子。她在电话中黯然伤神地告诉他:“我一定会到的。”

第二天,董竹君带上儿媳杭贯嘉一同前往上海,那天下起了雨,儿媳为她撑着伞搀扶着她走到了会场。她在底下听着台上的人念追悼词,思绪不禁回到了与好友一同为解放心中国所做的点点滴滴,一把老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儿媳见此立刻开口道:“妈妈,您别哭坏了身体。”

追悼会期间,董竹君一直居住在锦江,毕竟名义上她还是锦江的董事长。追悼会结束之后,锦江的老职工们纷纷上门拜访董竹君。这一刻,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1981年,董竹君耐不住对远在美国的孩子的思念,于是决定赶赴美国探亲。动身之前,一位叫姜椿芳的同志请求董竹君到了美国后一定找到一位叫雅谷的音乐家,并请他到中国演出。

临走时她又交给董竹君一封信,千叮万嘱一定要找到雅谷先生然后将信封交给他。董竹君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算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董竹君的飞机先是抵达旧金山,片刻之后才转至洛杉矶。家眷们早早地便在机场门口等着她,小孩子的眼神往往比大人要灵活许多,董竹君还没完全走出机舱小辈们便看到了她,随后大声的叫唤着:“外婆,外婆!”大人们随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自己的老母亲,于是家人们纷纷跑上去又是提行李又是搀扶的。

国琼询问董竹君何时启程,她好预订机票。而董竹君考虑到种种原因之后,决定还是先和雅谷联系上再说。

国琼也同意,于是当晚,董竹君便和他联系上了。经协商之后,董竹君决定将信封寄给他。而雅谷收到信件之后则表示自己早有到中国演出的欲望,董竹君带来的这封信可算了给雅谷一个很好的由头。

1985年5月13日,北京海淀影院举办了纪念阿隆·阿甫夏洛穆夫(雅谷父亲)九十诞辰纪念音乐会。当时董竹君也去捧场了,在后台遇见芭蕾舞团总指挥的时候那人还向董竹君征求要专门写篇报道将她如何促进演出成功的过程写进去,董竹君同意了。可《人民音乐》日报最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董竹君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原说好的事情最后变成这样,着实伤人自尊。

10月份时,全国政协委员会召开四次会议,董竹君立即匆忙赶回北京开会。

1982年初,董竹君再次赴美国探亲。正逢82岁生日,小辈们早早便为了她的寿宴忙活起来,带她参观美国的名胜古迹,这是董竹君82年以来第一次出门在外,再也不用接触商业,政治人士,过得自由自在。

1986年,锦江举办了三十五周年纪念日。自1935年锦江成立至1986年,已有51年历史,如今这三十五周年纪念无疑是割断了1935年那段艰苦奋斗的历史。董竹君为了顾全大局,也就没说些什么,照样写了祝词。董竹君祝词前部分讲的是锦江大致发展历史,最后一段结束语,结束语全部都是祝福语,其内容大致是:希望锦江前途像满春花不断盛开之类的。后来事情的演变越来越过火,董竹君的董事长兼经理的职位改成了兼顾问,由一线退到二线。若说她年纪大了,不适再担任总经理的职位,在人事变更之前同她商议一下她是可以理解的,可从头至尾从没人跟她说起过这件事情。原本事情有了转机,可一番周折后最后还干脆取消了董竹君的全部职位!

1991年,锦江的第二次纪念大会时,他们仍然没有通知董竹君,依旧是割断了锦江的前身历史。董竹君不明不白,北京饭店等企业充公之后仍然可以保留前身历史,为何锦江不行?

董竹君一手创办的锦江,一手将锦江办大办好,早已将锦江视如己出,他们这样做无疑是强行将董竹君与锦江分开,而且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让董竹君如何甘心?

儿女因不忍心看母亲为饭店日益奔波,于是也出面与当局沟通,最终仍是无果。

后来,董竹君便一直居住在北京的四合院中。他接受朋友的提议撰写自己的自传,过程中会叫保姆进屋子帮忙看一看自己写的内容,写累了便出来走一走。

晚年的董竹君心境但是不错,有时候,家中院子堆放了些废弃的煤渣,她便让人将煤渣搬到太平花下,打了一桶水,一点一点将煤渣化开,然后又重新堆起来,等煤渣晒干之后倒成了一座小假山的形状。

1997年的时候,《我的一个世纪》终于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我从不因被曲解改变初衷,不因冷落而怀疑信念,亦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这是董竹君出书时对自己一生的概括。

也是1997年,董竹君穿着一件亮灰色的外衣,一头银丝,戴着一副老花镜,脸上有显而易见的老年斑就这样接受了中央电视台的采访。镜头下的她身材已经发福,从眉目间仍可见到当年风韵和优雅。

节目里,董竹君向主持人透露道:希望自己还能活十年,早年她就想办一个幼儿园一直没办成,挺遗憾的,若是再活十年,就要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12月6日,董竹君患上了严重的风寒,儿女们都回了北京,与此同时,央视里正播放着栏目《读书时间》董竹君专访那一期。透过电视里的那位老人,董竹君似乎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她放下遥控器,说自己累了,让国璋扶她回房里躺一下。

国璋立即站起来,电视都来不及关便将母亲扶回房里,服侍她脱了鞋将被子盖上。

国璋要离开的时候,董竹君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将耳朵靠近自己,然后气息极其不稳的同国璋说:“国璋啊,你去找一找《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这首歌,我入葬时你就给我放。。。。。。”国璋的鼻子猛的一酸,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硬生生的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她努力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答母亲:“妈妈说什么呢,你还要长命百岁的。”话语中却隐藏不住哽咽的语气。

曾经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董竹君脑海里闪现,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既来之则安之。董竹君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永远地睡去。节目播出的56分钟之后,董竹君因病不治身亡。享年98岁。

那日,参加葬礼的客人面容哀伤,将**安放在董竹君的遗体上,哀伤的音乐里一个女声缓缓的唱到: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的开放;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经凋谢死亡;再也没有一朵鲜花,陪伴在她的身旁;映照她绯红的脸庞,和她一同叹息悲伤--迪里拜尔《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歌词(古老的爱尔兰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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