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次之前,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张幼仪,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对女儿动手。这一巴掌让张幼仪久久愣在原地,止不住的眼泪既是害怕,又是让小妹摔倒的懊悔。直到天色将晚,看到张幼仪依然还在院子里哭泣,很少走出房门的母亲走到张幼仪的身边,疼惜地擦去女儿的泪水,说出了一句饱含哲理的无奈,她说:“要像天上那对姐妹一般的自由是很难的!”
张幼仪毕竟太小,她听着母亲的话,却又无法猜出全部的含义。不过,她可以感受到母亲紧紧搂着自己的力度,这力度,代表着温暖。
虽然父亲的教育有些严厉,然而张幼仪的童年却并没有吃过苦。这也是因为笼罩在家族的光环之内,张家人从未因为吃穿的问题操过心。祖父的高官身份,除了换来了大片的土地和大宅子之外,还有两顶华贵的轿子一直放在家中。
不过,张幼仪坐的,并不是家中珍藏的那两顶轿子,只有在重大的场合,张家才舍得让它们派上用场。
张幼仪经常坐的,是那种接在长长的竹竿上面的轿子,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抬起来的椅子,有两个扶手和一个靠背。如果太阳太毒,椅子的周围就会挂上帘子,用来遮蔽阳光。对于小孩子来说,遮蔽起来的空间似乎带有神秘的色彩,坐在里面,会拥有莫名的快乐。
张幼仪喜欢坐轿子的感觉,两个轿夫一前一后把两根竹竿扛在肩上,走起路来脚步很轻快,随着他们的步伐,竹竿在一上一下地颠来颠去,但却十分平稳。这是用钱换来的舒适,只有有钱人家才能够拥有这样的享受。
每当父亲出急诊的时候,就会坐着轿子出门,并且,每次都要带上三个轿夫。因此,当地的许多轿夫都喜欢坐在张家的门口等活。
之所以需要三个轿夫,是因为父亲很多时候都是急着赶去救命,两个轿夫抬累了,就需要换位置,父亲不愿浪费这样的时间,于是就多叫上一个轿夫,让他跟着轿子跑。如果哪个轿夫累了,另外一个轿夫马上就能顶上。
轿子坐得多了,张幼仪渐渐也能凭借轿子的外观,知道它的用途,也能知道轿子里面的人有着怎样的身份。
比如看到一抬朴素的青竹轿,她就知道这是日常出行乘坐的;如果看到白布覆盖的轿子,则是送葬用的;而红布装饰覆盖的轿子,就一定是接新娘子用的。
而抬轿子的轿夫人数,也代表着乘坐者的身份和地位。在清朝时期,四品以下的官员,无论到哪里出行,只能乘坐两人抬的官轿,轿子的顶子是锡制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待遇就要好得多,在北京城内可以乘坐四人抬的官轿,出了北京城则可以坐八人抬的官轿,轿子的顶子是银质的;至于那种需要十到三十人抬,拥有银顶黄盖红帷的轿子,只有亲王才可以坐,普通人只有看一看的份。
不过,这种种限制只是为中国人定的规矩。在张幼仪生活的那个年代,洋人到了中国,想坐几人抬的轿子,就坐几人抬。因为中国的许多地区已经成为了外国人的地盘,他们用自己的法制对中国人进行管制。
张幼仪不知道外国人坐轿子是怎样的场景,但她却听说,有一个中国人因为痛恨外国人的管制,为自己雇了四个外国轿夫,时常让他们抬着自己坐的轿子,在外国的租界里走来走去,当他走下轿子,还要让外国轿夫托着他那特制的长达十五英尺的官服。
张幼仪还不了解,这是一种反抗的精神,她只认为这个中国人好厉害,简直成为了租界里一道奇特的风景。
只有在入宫时,祖父才会乘坐这两顶轿子中的一顶,祖父去世之后,这两顶轿子更是被张家珍藏了起来,用罩子罩了起来,如果没有重要的喜事,轻易不会使用。
有些物件,在岁月的流逝中被一代一代相传,若干年后,当曾经的孩童变成满头白发,将重新呼唤起多少曾经的回忆,永远忘不掉的,是那些物件演绎出多少曾经的繁华。有些故事值得笑着回味,有些却能重新勾起尘封在心底的悲伤。
张家的两顶轿子,本来可以带来无比的荣耀,然而,却为张幼仪一家,埋下了悲伤的种子。
祖父去世后,祖母成为了一家之主。然而,在那个年代,祖母的身份在家中却有些微妙。张家的大宅里除了张幼仪一家之外,还住着两位伯父两家人,与父亲不同,两位伯父都不是祖母的亲生儿子,祖母的身份,在当时的年代,叫做继室。
继室的身份,比正房太太低一等。虽然祖母已经成为了张家辈分最高的家长,不过,只要家中发生重大的事情,当家作主的祖母还是要与大伯一同商量。
只有张幼仪的父亲是祖母的亲生儿子,因此,祖母自然最疼爱张幼仪一家人。不过,按照长幼有序的规矩,作为传家宝的两顶轿子,被传给了张幼仪的大伯。之后又顺理成章地传给了他的长子。这就是传统的礼教,没有任何人对这样的分配产生过质疑,张幼仪的父母也从未觉得这个做法有何不妥。
在张幼仪出生之前,大伯为了给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张幼仪的大堂哥娶媳妇,请出了这两顶轿子。
她没有看到当时那轰轰烈烈的场面,一切都是从大人的口中听说而来。据说,大堂哥成亲那天,两顶轿子都派上了用场,其中一顶用红丝喜幛作为装饰,抬到邻省去迎接新娘子;而另一顶则装饰着祖父衙门里敬祖用的金丝幛,里面坐着的,是准备娶亲的大堂哥。
两顶轿子在迎亲队伍里是那么的耀眼,也许按照大人们的说法,这样的盛况,就叫做光耀门楣。
新娘子在婚礼的前一天,就被那顶装饰着红喜幛的轿子接到了张家,出于门当户对的理念,张家的媳妇,一定也来自富庶的人家。也许是为了证实这门婚事的匹配,大堂嫂在出嫁时,带来了许多光彩夺目的珠宝作为嫁妆。
张幼仪懂事之后,大堂嫂向她讲述了自己当年出嫁时的风光。她还让张幼仪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这些珠宝,有玉石、珍珠,还有祖母绿的宝石。虽然张幼仪没有见过当时的盛况,但是仅凭这些漂亮的珠宝,她就可以幻想出,那一定是个十分热闹的场景。
血浓于水的亲情,往往左右着人们的喜好。祖母最疼张幼仪一家,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是她的亲生儿子,还因为张幼仪的母亲,为张家传宗接代做出了最大的贡献。她生出的十二个孩子里,有八个都是男孩,对于当时的老人来说,这样的媳妇是最能干的。
祖母对张幼仪一家的偏爱,是张家公开的秘密。每次祖母在卧室里单独用餐时,总会叫上张幼仪或是其他的兄弟姐妹作陪。祖母在用餐时,喜欢饮上一杯米酒,佣人们也会顺便给一起吃饭的小孩子倒上一杯。
陪祖母吃饭的殊荣,换来了张幼仪很好的酒量。她从未感觉自己家的孩子与伯父家的孩子相比,有什么特殊,不过在别人眼中,这种特殊的关系,却让人觉得有些吃味。
虽然有着同一位父亲,可大伯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却似乎有些微妙。这种微妙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传承到了下一代,大堂哥与张幼仪的大哥之间,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矛盾。这让两家人很难融洽地相处,不过,毕竟是同根兄弟,两家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克制着矛盾的激化,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相处了多年。
自从大堂哥成亲之后,这两顶轿子也被大伯传给了他。不过,它们却再也没有使用过,就保存在一间屋子里,没人去看,也没人去动。本以为这两顶轿子会向从前一样,一代一代相传下去,然而,令张家人没有想到的是,它们似乎并不甘心于寂寞,而是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波,张幼仪一家在这场风波中愤然搬离了张家大宅,用张幼仪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变穷了。”
孩提时的故事,虽然久远,但每当回忆起来,还是不免觉得亲切。当多年以后,张幼仪再次回想起关于两顶轿子的故事,似乎已经回味不起当初的苦涩,因为这早已不仅仅是一种记忆,而是承载了岁月的重量,在时间的长河中,发酵出了阵阵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