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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长书香墨色里的缘分(第3页)

离开宝山的头一年,母亲带着张幼仪和六哥去外婆家拜年。两个孩子各穿着一套只有拜年时才能穿的华丽衣服,六哥的是藏青色,张幼仪的是大红色。穿新衣服让张幼仪非常开心,但是也处处小心,不能把衣服弄脏弄破。

因为这是家中仅有的两套体面衣服,等大一点的孩子穿不下了,就留给小一点的孩子穿。

这两套衣服一直这样一年一年传下去,张家落魄的那几年里,这两件衣服是孩子们唯一的奢侈品,也决定着谁可以跟父母出去拜年。每次出门之前,母亲就会拿着这两间衣服在孩子们的身上比来比去,因为只有穿得下这两件衣服的人,才拥有出门的资格。

在张幼仪的心目中,外公和外婆是两个亲切的形象。外公是一位学者,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研究儒家学问,平时会教男孩子念古书。他的生活原则是简朴,外婆也遵循着外公的原则,只穿布衣服,日常的饮食也大多以青菜为主。

张幼仪自幼便在父母的教导下,学习中国人的孝道。其中一条是绝对不让父母为自己的事情操心,否则就是不孝之举。她没想到母亲会把家中的变故告诉外公和外婆,当他们听说张家已经搬离了宝山的大宅,以及搬家的原因之后,一向亲切的两位老人变得焦虑不安了起来。

外公外婆和祖父祖母两家是世交,不仅早早就为父亲和母亲定下了亲事,就连张家在宝山居住的大宅,也是外公卖给张家的。

崇尚儒学的外公并未发脾气,他只是把气愤默默地压在了心底。他和外婆一面安慰母亲,一面向母亲将着儒学的道理,劝母亲要原谅诬赖他们的大堂哥,更要善待张幼仪的祖母。

生命展开的画卷并非完全精彩,偶尔也在琐碎的生活中发出阵阵无奈的叹息。虽然凭借着治病救人换取的报酬,家里不至于过得太过窘迫,可父亲依然被生活的重担折磨得日渐憔悴。

母亲试图用外公和外婆的话来安慰父亲,可父亲却认为,自己是儿子的父亲,儿子受到了诬陷,就等于自己也受到了诬陷,令自己在众人面前丧失了颜面。他认为,男人是一个家庭的榜样,无论受到怎样的屈辱,自己都要挑起家庭的重担。每当母亲劝父亲搬回宝山的大宅里,父亲都会默默地转身回到房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喧嚣的红尘与纷扰的世事中,有时候需要一人独处的心静。人在孤寂中,反而可以参出禅意,活着,无需沉溺于悲伤,让荒凉的情绪蔓延,只要活着,就需要去发现一些美好。

父亲并不是刻意让自己深陷在悲伤中不能自拔,而是无法容忍别人将自己的尊严轻易践踏。就像父亲当年在迎娶母亲时,吟出的那个对句,其中的那句“嘉国邦明”就来自传说中的尧帝写的书。

传说中的尧帝是一位仁君,据说,他一生下来,眉毛就有八种颜色。为了治理好国家,他先从规范家人入手。为了让家人和睦,他先从自身做起,将自己树立成了家人的楷模。家人在他的影响下,齐心协力地与他一同教化邦内的人民,启迪了全体人民的智慧。最后,邦内的全体人民团结在一处,将天下的全部邦国统一,使天下安定。

父亲欣赏这个故事,也希望自己能像尧帝一样,成为全家人的榜样,也用这样的观念教育自己的子女。

除此之外,“嘉国邦明”字,还有着额外的含义。父亲是个爱国的人,“嘉国邦明”的谐音,是“家国帮民”。其实,这与尧帝的故事一脉相承,只有家国安定,才能帮扶人民。当大哥莫名其妙背负上“贼”的罪名时,想必父亲难过的情绪里,已经由家庭联想到国家,认为自己不仅没有做好家人的榜样,更没有尽到对国家的责任。

放宽心态,才能让人生处处花开。母亲最心疼父亲,她不愿看到父亲整日愁眉不展的样子,虽然屡次劝说无效,但母亲只要抓住机会,还是会劝父亲放宽心,原谅张幼仪的大堂哥。

也许是母亲的劝慰起到了作用,父亲在房间里一连闷了几天,茶饭不思,最后,他终于走出房门,把所有的孩子叫到一处,告诉他们,以后如果遇上重大的节日,一家人还是要回宝山庆祝,也要和张家的子孙们一同祭祖。

不过,父亲依然不忘记精心呵护着一家人的尊严,回宝山过节,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除了节日之外,其他的日子,一家人还要继续生活在南翔的小院里。

那一段墨色年华,既是云烟,也是留恋。人性的最高境界,贵在平和,张幼仪在懵懂的年纪就已经看到,富贵与贫穷,有时候只有一朝一夕的距离。尘世间有太多的意外,人生究竟需要花费多少时光,去顿悟种种迷津。

在父亲的忍耐中,她学会了坚持,也将家庭看成是一种责任。也正因如此,哪怕后来经过再多变故,她的内心虽黯然神伤,眉梢眼角却依然带着平静。

一声长叹,一段凄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当时过境迁之后重新回想,不知是否能够换回自己对岁月的原谅。然而,通往从前的路,永远找不到入口,我们无法迈开通往过去的脚步,给曾经的自己一份补偿。

当几个月后父亲带着一家人,回到宝山看望祖母,老人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可是,父亲和大伯父之间,虽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可内心中仿佛筑建起一道看不见的围墙,无法真正的亲近,更无法释然。

在父亲决定回宝山看望祖母这件事上,张幼仪的母亲功不可没。身为张家的媳妇,她认为化解张家的矛盾是她的责任,她要尽一切的力量,修补张幼仪的父亲和大伯两人之间的隔阂。

虽然母亲知道,张幼仪大堂哥犯下的错误不可原谅,可是她依然劝说父亲,用宽厚与慈爱,对他进行宽容。一连几个月的劝说,终于见到了成效,至少,从表面看起来,张家还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不再提起,却并不代表真正遗忘。那一场闹剧,已经在张家每个人的心目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父亲的让步,只是为了维持张家的完整,内心的苦闷和生活的艰难,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曾经过着优越生活的一家人。

张幼仪一家从搬离宝山的那一天,就已经接受了变穷的现实。父亲的诊金可以补贴家用,却无法负担起在日本留学的两个儿子的学费。远在日本的二哥和四哥,不得不跟全家人一样过起了苦日子,从不曾为生活发过愁的两个人,甚至连日常用品都几乎买不起。

二哥和四哥只有一条洗脸的毛巾,他们把毛巾剪成两半,每人一半,一直用到不能用为之。如果需要买书,两个人就只买一本,用最快的速度阅读,记笔记,还要保持书的完好,这样在阅读完了之后,把书还回书店,再买一本新的。

读书,也代表着不认命,一时的艰苦无法成为一世的包袱,更不是人生的全部。这短暂的艰苦,没有让张家人就此迷失,当从悲伤中走出来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将重新变得美好而幸福。

饱读诗书的父亲对孩子的教育无比看重,即使有人认为孔孟之道迂腐,然而父亲依然让子女接受儒家学说的教育,作为思想的启蒙。那时,外国的许多先进思想已经传入中国,父亲还专门将二儿子和四儿子送去学习德文和法文,之后,又把两个儿子送到日本的庆应大学和早稻田大学留学,让他们学习外国的先进思想和技术。

二哥在日本学习法律和政治学,四哥学习财政和金融学。两个人在日本没有浪费丝毫的学习机会,回国之后,凭借着在日本学到的知识和努力,二哥成为了哲学家,四哥成为了银行家,为张家的门庭涂上了一抹光辉的色彩。

中古人自幼就会接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古训,这其中似乎蕴含着读书的意境之美,更可填补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留下的空白。似乎一方小小的书卷,涵盖了大千世界,可以滋养出无数温暖与感动。

即使搬到南翔之后,日子过得艰难,父亲也从未忽视对子女的教育。他拿出收入的一部分,专门聘请了一位教书先生住在家里,和男孩们一起住在船屋上。父亲认为,只要是中国人,就依然要接受传统的儒学教育,也要与时俱进地接受西方的先进思想。

从古时起,接受良好的教育,就等于为将来的仕途铺路。人们的观念中充斥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每一位学子都要参加在京城中几年一度的会试,通过选拔的人,会有机会填补朝廷中重要的职务空缺。为了获得“一飞冲天”的机会,哪怕十年寒窗苦读,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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