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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恨悲伤结出新生的果实（第5页）

刘家的先生全名叫做刘文岛，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张幼仪对他的印象非常好，他看上去很有教养的样子，总是那么彬彬有礼。

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都有着一腔爱国热忱。张幼仪的二哥是这样，刘文岛也是这样。他们曾经与梁启超共同组成了一个代表团，参加过巴黎和会，也是从那时起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刘文岛的太太也是一位知识女性，正在巴黎的一所大学读书。也许是出于女人之间的同情与爱护，她看待张幼仪的眼神，带着无比的亲切。

他们居住的地方，门口也有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这让张幼仪联想到了沙士顿的小屋。那里留下了她无尽的悲伤，她希望这里能够带来全新的开始，让痛苦的生命改变一个模样。

从二哥居住的地方到乡下，需要经过很长的旅途。先是要乘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再沿着那条小路走上半个小时。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这样的旅途非常辛苦，可对于心里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人来说，走得远一些，是治好心伤最好的良药。

刘文岛夫妇对张幼仪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刘太太告诉她，希望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能让张幼仪感觉到愉快。可张幼仪依然觉得自己打扰到了他们的生活，总是担心自己会给人家添麻烦。

从聊天中得知，刘氏夫妇对二哥和徐志摩都非常钦佩，他们印象中的徐志摩，不仅有着一身才华，并且浪漫而又随和。从他们口中听到丈夫的名字，又仿佛触碰到了张幼仪心底的伤。极大的痛处转化在脸上，变成了无法定义的笑容，她在心中默默想，如果他们知道徐志摩是怎样对待自己，是否还会对他充满钦佩之情。

无论如何，对于那些在逆境中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张幼仪内心充满了感激。刘太太丝毫没有把她当作外人，带着她参观他们的住所。

为了让张幼仪安心静养，也为了方便对她进行照顾，他们贴心地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了二楼，对面就是刘文岛夫妇的房间。他们将张幼仪的房间布置得非常温馨，不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张摇椅和靠垫。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人为自己的感受做打算，除了感激，她似乎想不出任何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就像一片离开花朵的花瓣，没有了花朵的支撑，也要在空中展现出最唯美的姿态。在刘文岛夫妇的家里，张幼仪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她白天的生活不受任何打扰，刘文岛夫妇全部都在大学中上课，这让她可以安静地养胎。只有到了吃完饭的时间，他们才会一同回来，这样的生活让张幼仪感到舒心。既有自己的空间，晚上又有人陪伴，她的心情在这段时间，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在国外，每个人都喜欢用各种知识丰富着自己。刘太太建议张幼仪学习法语，可以减少在这里的语言障碍。张幼仪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建议，她曾经一直想要好好学习英文，可惜却因为老师嫌她住的地方太远，不得不中途放弃。

张幼仪十分羡慕刘太太的生活，夫妻两个人能在同一处生活，相濡以沫，相敬如宾，这是她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刘太太时常会和张幼仪聊天，排遣她内心的寂寞。在聊天中，张幼仪得知，原来刘太太为了出国留学，花费了好大的精力说服自己的公婆。

刘家的公婆也是一对传统的家长，虽然刘太太已经为刘家生了一个儿子，可他们还是觉得一个女人就应该本分地守在家里。还是刘先生极力替妻子争取，刘家的父母才同意了她的请求。

听到这里，张幼仪更为自己感到伤心。别人的丈夫为了带妻子一同出国，可以拼劲全力说服父母。可徐志摩不仅从未因自己的到来感到欢乐，反而想方设法地想要逃避。她想要出过时，也曾经遭到徐家公婆的拒绝，只有二哥站在她的立场为她着想，最终公婆虽然同意自己出国，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承担起照顾徐志摩的责任。

想到二哥，张幼仪心中浮现出思念之情。把她送到刘氏夫妇家里后，二哥就乘火车离开了。他带走了张幼仪大部分的情感寄托，如果不是有两个贴心的好友陪伴，她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该怎么继续。

不知道是人们改变了岁月，还是岁月改变了人。悲欢离合在人们心底刻下了一道痛彻心扉的痕迹，然后又在风中轻易散落。人们似乎在用一生的时间学会忘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反而更加刻骨铭心。

然而经历了婚姻的一场场风波之后，她终于明白，徐志摩口中的“小脚”，原来是思想上的禁锢。张幼仪虽然没有缠过小脚，可思维方式却与缠过小脚的女人没有任何分别。她不敢违抗长辈的要求，不敢冲破传统规矩的枷锁，虽然一双大脚可以让她自由来去，然而她却从未向往过自由。

在巴黎的乡下，张幼仪整整住了一个秋天。转眼间，怀孕已经八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在不经意间，她还能感受到孩子在肚子里面的胎动。她一直认为，这一次，自己会拥有一个女儿，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再也不必担心满腔的委屈无人可以诉说，女儿会成为母亲最好的倾听者。

当看破了“小脚与西服”背后的含义，张幼仪决定，不要辜负二哥为自己争取来的这一双大脚。中国的传统习俗再也不能成为对她的制约，她要勇敢表达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这就是母亲自幼教导自己的“志气”。

在打定主意之前，张幼仪曾经想过，逃回国内，乞求公公和婆婆的保护。在他们的干预下，徐志摩一定不会坚持和自己离婚。如今想来，这种念头是多么可笑。她再一次坚定了和徐志摩离婚的决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找回已经丢失了太多年的自我。

张幼仪决定，不拒绝徐家每个月寄来的二百元生活费，因为孩子是徐家的骨肉，他应该得到更好的赡养。可是，她自己也不会在徐家的阴影下苟且偷生，而是要自食其力地养活自己。

没有人可以成为永远的依靠，只有自己单薄的臂膀，和踏实的双脚，才能换来在异国他乡的安全感。徐志摩最初的离开，曾经让张幼仪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忘记了生活的本色。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拿过主义，突如其来的自立让她觉得恐惧。可这份恐惧，正是世俗的观念投注在她身上的耻辱，她决定用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生活。

全新的生活，从学习开始。刘太太每天晚上都会用功读书，她过着张幼仪最向往的日子，当初极力要求去苏州女校读书，就是为了能够成为一个新式的女性。如今身在国外，可以将中断的学业再次衔接，她认为，自己将来也许可以成为一位女教师，将知识教授给更多的女性，让她们从自己的身上学会自立的重要性。

她一直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到时候，自己也会言传身教地把她培养成一位新式女子，让她有自己的思维，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小时候，阿嬷曾经说，张幼仪出生时，带走了七弟全部的男子气概，因此七弟的性格才像个女孩子一样柔弱。可正因如此，七弟对张幼仪的关爱，不像其他兄弟那样坚硬，而是带着姐妹一般的柔情。

他一看到张幼仪就开始哭，泪水中饱含着思念，也饱含着心疼。哥哥们只会关心张幼仪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夫婿，过着一种何等体面的生活，七弟却会关心她在国外吃的好不好，怀孕的滋味难不难受。

七弟刚刚出国不久，听说姐姐在巴黎，便特意赶来看她。他和张家、徐家的全体人一样，不知道张幼仪和徐志摩之间的实情，他在出国之前，还专程去了一趟徐家，带来了徐志摩最爱吃的蜜饯。

可是面对七弟的询问，张幼仪感到茫然。她根本不知道徐志摩的下落，又无法直言不讳坦诚实情，只能故意岔开话题，带着无所谓的语气问七弟是否打听到有关徐志摩的消息。

当现实让人无奈，人们总会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姿态。那是一种在人前的保护色，没有人知道，被这层保护色掩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疼痛。

七弟本来在旅馆预定了房间，可为了陪伴姐姐，他就在张幼仪房间中的躺椅上将就了一夜。当他再次离开，张幼仪又重新变成了孤身一人。

有人说独立的女人是可怕的，却不知她经历了怎样的现实折磨。其实，敢于独立的女人才最可爱，从思维上丢开了缠足的绷带，有朝一日，穿西服的人站在她们的身边，才真正等于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