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志摩的婚姻,已经正式成为一段往事。张幼仪从未主动与他进行联系,他似乎也早已忘记还有彼得这样一个孩子。不过,婆婆的回信中,偶尔会提起徐志摩的近况。
从国外的报纸上,很少能看到国内的消息。从婆婆的信中,张幼仪知道,那段时间,国内的各大报刊都在刊登着徐志摩和林徽因的大幅照片。虽然他们的爱情已经结束,林徽因也即将成为梁思成的妻子,不过为了迎接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访华,他们再一次聚在了一起。
全世界的文人都对泰戈尔的诗篇十分欣赏,他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的荣誉。出于对泰戈尔的仰慕,张幼仪的二哥与徐志摩一同联合邀请他来华访问,这也给徐志摩与林徽因的重聚创造了机会。
回到国内的林徽因,成为了人们钦佩的才女。似乎只有她和徐志摩,才配得上与泰戈尔相提并论。人们对这三个人的组合极尽溢美之词,有人形容他们为“岁寒三友”,林徽因是“梅”,徐志摩是“竹”,泰戈尔则是“松”。
这样的评价让张幼仪感到有些不舒服。虽然已经走出了离婚的阴影,然而徐志摩毕竟与她还有着无法抹去的过去,她还做不到完全释然,尤其是被人们褒奖的那个女人,曾经涉足过他们的婚姻。
她不愿对这些新闻做出任何评论,总是刻意回避这些信息,只在信中和婆婆聊一些家常。张幼仪是徐家二老认定的儿媳,他们总是忽略离婚事件,用亲昵的口吻询问张幼仪什么时候回到家里来。
硖石的徐宅,再也不是张幼仪的家。重新踏入这个家门,会让她感觉别扭。不过,公公婆婆的话语让她感觉安慰,她知道,两位老人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亲人。
张幼仪也曾在回信中直截了当地说,她已经和徐志摩离了婚,没有办法再重新回到徐家。婆婆却总是回复:“可是你还是我们的儿媳妇,我们收你当干女儿。”
作为一名儿媳,张幼仪的确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在国内时,她按照父母的教导,对公婆的话语言听计从。公公不喜欢她经常回娘家,她索性不再踏出徐家的家门。婆婆喜欢穿她做的鞋,她就一双又一双地为婆婆缝制,从未有过怨言。
除了做到每日的晨昏定省,她还为徐家生下了两个孙子。对于老人而言,这是最大的孝顺。他们对于徐志摩离婚的决定感到气愤,因此才会抛开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关系,打算收她为干女儿。
张幼仪并没有打算隔断与公婆之间的亲情,然而她总是不善于表达心中的情感,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简单的一句话:“我不能回去,我会感到别扭。”
她并不强壮的身体里,已经孕育出了全新的灵魂。她正在试图寻找到一条全新的生命之路,不再逃避任何困难,而是选择迎头面对,在繁华的世界中,她已懂得微笑着欣赏,平反的生活,她也学会安静享受。
病魔勾起一串深殇
身为一位母亲,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孩子遭受病痛的折磨。她们宁愿疾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孩子在小小年纪就与无情的病魔搏斗。然而,让天下母亲最不愿经历的事情,发生在了张幼仪的身上。
之所以坚持留在德国,除了不愿忍受国人的闲话,还因为她希望彼得能够彻底脱离中国的封建礼教。她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因为逐渐长大起来的彼得,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新式思想的孩子。
因为每天都要去学校上课,张幼仪并没有时间为彼得喂母乳。他每天都在朵拉的照料下喝牛奶。许多母亲都无法亲自为孩子哺乳,许多小孩子也都是在牛奶的喂养下长大,然而,牛奶却在彼得的身体中埋下了隐患,甚至最终夺去了他幼小的生命。
在生病之前,彼得的可爱与活泼,为这个简单的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除了对音乐有着极高的敏感,他还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学会了用德语讲话,也能记住很多东西的名字。从他学会走路并一巅一巅的跑步时,张幼仪仿佛看到了他背起书包上学的画面。
也许是老天想要对张幼仪进行更多的磨练,欢乐的生活只维持了短暂的瞬间,就被无情地“没收”。病魔侵袭到了彼得幼小的身体,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他还不满一岁。
生病的最初,彼得只是腹泻。这是许多小孩子都容易得的疾病。可是除了腹泻之外,他时常还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张幼仪和朵拉不敢忽视彼得的病情,赶忙带他到医院检查。她们找到了专门擅长为儿童治病的海斯医生,可是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医生也查不出彼得究竟得了什么疾病。
张幼仪希望,随着彼得年龄的增长,身体的素质会变得更强,也许这种病症就会不治而愈。然而,事实背离了她的想象,到了彼得一岁半的时候,病症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再次来到医院之后,医生通过检查,清晰地看到彼得的小肠里有一条寄生虫,就在肠子和皮肤的中间。
医生告诉张幼仪,这种病一般是从不新鲜的牛奶中感染的。这让她感到十分自责,如果能用母乳喂养彼得,这种令人痛恨的疾病一定不会得在他的身上。然而,更加让她难过的是,德国的医疗技术无法将虫子抓出来,据医生所知,瑞士有一家医疗条件非常不错的诊所,不过医疗费用相当昂贵。最重要的是,那里是否能治好彼得的病,医生也没有信心。
仿佛又一记晴天霹雳劈在了张幼仪的头上。她没法想象可能会失去彼得,他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中唯一的亲人,当年为了不让他被打掉,张幼仪顶住了来自徐志摩的巨大压力,可如今,这个鲜活的小生命却面临着生命的危险。
张幼仪没有能力支付去瑞士的医疗费和生活费,无奈之下,她只得写信向徐家的两位老人求助,据她所知,徐家拥有很多的财富,也许这些钱对他们来说只是很小的数字,并且,这些钱是用来挽救他们亲孙子的生命。
等待回信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张幼仪仿佛觉得心中的血在等待中一滴一滴耗尽。然而,她等来的,几乎是一个噩耗。徐家二老告诉她,他们没有足够的钱送彼得去瑞士治病。张幼仪不明白,徐家怎么会拿不出这笔钱,难道他们在战争中遭受了劫难?还是因为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孙子没有太多感情?
这些疑问只能被她默默放在心底,她没有权利去强迫他们拿出治病的钱,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病魔不要夺去彼得的生命。
老天并没有收到张幼仪的愿望,彼得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到了两岁多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严重的时候,甚至睡觉都成了难题。就连他最喜欢的收音机,也失去了往日的魔力。可是收音机成为了张幼仪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明知徒劳,也希望那些舒缓的音乐能够缓解彼得的病痛。
邻居们对每天晚上飘出的音乐声提出了抱怨,张幼仪不得不停止播放音乐,即使音乐声继续飘**在这个小屋,也已经起不到丝毫作用。
彼得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无法进食的地步。最开始,他只是吃不下不好消化的食物,比如肉类,到后来连面包都已经吃不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彼得已经彻底连**都无法咽下。他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可是肚子却不成比例地一天天变大。
每天夜里,彼得都会因为肚子的疼痛而无法入睡,他开始在夜晚尖叫。起初,张幼仪以为彼得的尖叫声是因为做了噩梦,等到她赶忙去看望时,才发现他并没有睡着。尖叫声让他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看到张幼仪,彼得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告诉她,肚子很痛。
家里的环境已经再也给不了彼得更好的照料,张幼仪和朵拉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即将失去彼得的事实。为了让他最后的生命减少一些痛苦,她们把彼得送到了儿童医院,由医生进行照料。
张幼仪永远无法忘记那个让她撕心裂肺的日子,1925年3月9日,彼得终于从疾病的折磨中彻底地摆脱,永远地闭上了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张幼仪心中的痛,比生下彼得时的疼痛还要加重千倍万倍。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一双可爱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再也不会有一个踉踉跄跄的小身影跟在身后喊妈妈,她仿佛觉得生命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年幼的彼得,与这个世界只发生了短暂的交集。他死去时,距离他的三岁生日还不到一个月。极大的悲痛往往让人忘记流泪,张幼仪和朵拉将悲痛和泪水强压在了心中,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们提起兴致,甚至连吃饭都变成了多余的事情。
张幼仪时常抱着彼得的小衣服发呆,耳畔仿佛还能传来彼得叫“妈咪”的声音。可清醒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幻觉。她又看到了彼得最喜欢的玩具,那是时一个小马形的玩偶,那个小马有着红棕色的绒毛,大大的黑色眼睛,浓密的长睫毛,好像是彼得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