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
他扬声叫了在门口待命的侍卫进来。
侍卫见他衣襟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顿时大骇,将弓弩对准了海潮。
裴玄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送客人下山,替她办一张新的过所。”
侍卫领了命,踌躇道:“将军可要请医官?”
“不必,”裴玄道,“送她出去,关上门,叫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一个时辰后再入内收拾。”
侍卫似有所觉,却不敢多说什么,向海潮道:“请吧。”
海潮站起身,裴玄用眼睛示意:“将它带走。”
海潮迟疑片刻,抱起匣子,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才走出不远,只听后面传来“嗵”一声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海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地一空。
害死梁夜的凶手至此都已死了。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将海潮的刀递给她:“要起雾了,我们得快点,雾起来了就不好走了。”
海潮低头看,雾已经起来了,缠绕着枯败的草木,嶙峋的山石,渐渐吞没了她脚下的石阶。
她将刀挂回腰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快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