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酒宴正酣。
席位之间,一张不同于中原人的黝黑面孔赫然醒目。饶是还算见多识广的朝臣,骤然瞧见这张脸,也不免多看几眼。
长安天候冷,帛纥褪下了先前那件绛赤僧袍,换了件素色中原衣裳。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他未曾见怪,只予以一笑。
郑明珠触上帛纥的视线,轻轻颔首。
思绣见众人待这僧人不算礼遇,不禁向郑明珠请示:
“娘娘,是否要奴婢吩咐下去……”
这僧人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人又是郑明珠请来的,实在不该这般。
郑明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或许于他而言,恭敬必至和冷眼相对没什么不同。”
萧姜听见二人的话,拉过郑明珠的手腕,问道:“怎么了?”
郑明珠如实答道:
“上次你中毒,多亏了那僧人的药。近来你的怪症发作多次,我想再请他替你看看。”
闻言,萧姜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扬起唇。
“……好。”
散宴后,已近戌时末。
层层宫墙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将那点独属于市井的团圆味传到皇城里。
从宴亭到椒房殿的最后一段路,宫人步撵远远跟在后方。
两道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在新雪上留下几排脚印。
郑明珠揽着男人的腰,任由对方没骨头似得贴靠过来。嗅到那股浅淡的椒酒味,她不禁蹙眉。
方才离席不过片刻功夫,这人便独自饮了一大壶,格外有兴致一般。
现在倒好,总不能这模样请帛纥来瞧病,只能留人在宫里住下。
进殿后,郑明珠将人扶到小榻上,便要去更衣。她转过身,却见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下一刻,本该安生躺在榻上的人突然扑覆过来,自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混合着椒花的气息落在颈后,带起阵阵痒意。
郑明珠按住腰间的手,转身后果不其然看见萧姜神志清明,无半分醉态。
他目光灼灼,靠近一步作势要再缠上来时,却被刀柄抵住胸口。
郑明珠没计较此人装醉的事,只道:
“守岁。”
萧姜笑着移开胸前的刀柄,顺势攥住少女的手掌:“好,守岁。”
更衣之后,二人在小榻里依偎着。
萧姜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借灯火打量那柄短刃。
“刀柄下的流苏,换过了?”
“嗯。”
木质刀鞘因长期使用已变得油亮,但上面的描花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萧姜握住流苏上的珍珠,温润的触感在掌心滑动时,从前窝在心底的怨气剥茧般缕缕散去。
几年前,郑明珠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置郑家于死地。那时她年纪又小,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萧玉殊不过是过客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曾经他与郑明珠之间,难道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吗。
这刀,到今日她仍好好地留着。
那狐狸,她也养得肥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