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楷模徐立平的家与国
◎赵韦
引
言
“药,就是这样的。”徐立平从展示架上取下一块青灰色的长方形固体,比矿泉水瓶的体积稍大,看着像砂轮,捏着却如同橡胶,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种“药”不治病,而是含有巨大能量的“火药”,学名叫作“固体复合推进剂”,导弹的专用燃料。徐立平几乎每天都要跟它打交道。“这是模拟药,里边不含燃烧剂,质感跟真药一样,学徒工练习整形时用的。真药根本不能放外边,一丁点儿火星就能引着。”
“如果这是块真药,被引燃,有多大的威力?”
徐立平挠挠头,“这个屋子里的人,肯定都跑不了。封闭空间,热量和气体没法迅速扩散。”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休息室兼会议室,十几名穿着宝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刚开完当天早晨的例会,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端起各自的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再将杯子放回硕大的会议桌上。因为任何私人物品都不能带进操作间,连水杯都不行。
徐立平是他们的组长,他们的工作,是将发动机内的推进剂切割修整到要求的形状和尺寸。有人曾形容他的工作是“雕刻火药”,听上去颇为浪漫,但对推进剂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浪漫”。
“在整形组工作,首先要知道危险性,分配到这儿,就得先去看一次销毁残药。”当年徐立平刚参加工作时,师父就带他见识了推进剂的威力。“整形铲下的废药,是那种薄片状的药条,攒到几百克就要销一次。我参加工作时,单位还在蓝田的山里,山坡上有块专用的空场,废药放在8号铁丝做成的托架上,人撤离到十几米外。废药被引燃时,轰的一下热浪打过来,眼前一片白光,不到一秒钟就烧没了,冲起一团蘑菇云。就那一下,8号铁丝做的托架都融化了,剩下几根插在土里的支腿,像烧过的蜡烛。”
“被引燃的推进剂,能扑灭吗?”
“扑不灭,推进剂就是由燃烧剂和氧化剂组成,不需要外部氧气,把它放在水里、真空环境里都能燃烧,只能由它自己烧完。”
“发生过意外吗?”
“发生过……那次是小型发动机整形,有个同事操作时,推进剂突然烧着了,人就没了……推进剂燃速特别高,零点几秒的时间,整个药面都会引燃,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跑不了。”事故原因是,整形刀在金属壳体上碰出一颗小小的火星,引燃了敏感性极高的推进剂。
“你们整形的发动机里,有多少推进剂?”
“各种型号的都有,小的几十公斤,大的十几吨。”
“如果十几吨的被引燃……”
“整个厂房肯定就没了……干我们这行,不能有一点差错。”
工匠、楷模
准备间的门外,是通往操作间的走廊,就是那个都是“真药”
的地方。窗外,是高大的防爆墙。说是防爆墙,其实是一圈经过精准设计而保留的山坡。厂房建在山坡深挖下去的一块平地里,连房顶都露不出来。
这片山坡内,高大宽厚的防爆墙之间,“陷”落着几十座厂房,每座都相隔几十米的距离。一条战壕般深陷山坡内的U型道路将它们连接起来,开车走一圈,需要十几分钟。山坡被高大的围墙紧紧围住,墙头上密布摄像监控,任何人进入厂区,都必须持有特许的通行证。这里是7416厂的生产区,制造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地方。
山坡周围,密集分布着几家研究所和工厂,它们和7416厂一样,都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第四研究院所属的单位,分别承担火箭发动机研制的不同任务。职工家属生活区就在不远处,被围墙隔成几个小区,依然保留着“军工厂大院儿”的痕迹。但大院儿以外,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研究所、工厂是制造什么的。
事实上,这个位于西安市东郊的航天四院,是中国规模最大、历史最久、水平最高、实力最强的固体火箭发动机研制、生产基地。
固体火箭发动机技术是世界级的高科技,能自行设计制造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国家屈指可数,各国都将其制造技术列为最高机密。
因为这种特殊性,航天四院被列为中国保密级别最高的单位之一。几十年间,航天四院的科技工作者和技术工人们都必须隐姓埋名默默工作,外界甚至很少知道有这样一个机构、这样一群人的存在。但徐立平却是一个特例,他“意外”地成为全国知名人士。
那是2015年10月1日国庆节,中央电视台推出《大国工匠》系列专题片,第一集《大勇不惧》便是讲述徐立平的故事。电视画面中,身穿航天蓝工作服的徐立平专注铲药的场景,震撼了所有观众。这部收视率极高的专题片播出后,徐立平便走入了公众视野。
徐立平是航天四院7416厂的一名药面整形工,所谓药面整形,就是在固体火箭发动机制造过程中,将药柱端面上多余推进剂铲除,并修整为设计要求的形状和尺寸精度的工序。这是危险性极高的技术工种,在国家标准中,被列为一级危险岗位,全国从事这一工种的不到一百人。
从1987年进厂到2016年,徐立平多次获得省部级、国家级“技术能手”称号,夺得“中华技能大奖”,被评为国家高级技师、航天特技技师。他参与过所有国家重点型号的研制攻关和批量生产任务,几乎每一台大型固体发动机,都经过他的整形才出厂装备,为国家的航天事业和国防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也因此获得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即便获得过众多奖项,外界也不知道他的存在,长达29年的工作生涯中,他和四院所有的同事一样默默无闻。
《大国工匠》系列专题片播出后不久,航天四院政工部接到通知,推选一位有感人事迹的优秀职工,参加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2015年度人物》的评选。“收到这个挺意外。”政工部部长王玫说,“以前,我们这儿根本不能参加这类公开评选。”
“推选谁,真是一个难题。”王玫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带着自豪感。航天四院有1。2万名职工,其中包括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1名,中国科学院院士1名,中国工程院院士1名,国家级、省部级航天专家近百名。技术工人中,全国技术能手14名,省部级的技术能手上百人。“我们这儿,高水平的科技人员、技术工匠太多了。每个人都为中国的航天事业作出过重大贡献,即便是最普通的职工,都有感人的事迹。”
经过几轮筛选,最终决定,还是推送徐立平参评。但整理好申报材料,王玫却再度犹豫起来,“当初央视来拍《大国工匠》时,我们就担心画面中出现泄密的问题,这次推他参加‘感动中国’评选,还是担心保密的问题,心里特别没底。”她压着那份申报材料考虑了几天,才“把心一横,送上去了”。此后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们觉得,应该是出于保密,上面没有批准。我们都习惯了。”
2016年年初,颁奖典礼即将举行的前几天,王玫突然接到通知,“徐立平当选了,立刻去北京,参加颁奖典礼录制。”
2016年2月14日,“2015年度《感动中国》人物”颁奖典礼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徐立平依然穿着那身航天蓝工作服,在转播大厅里高高举起奖杯,这一举,更让他名扬全国。
各级媒体蜂拥而来,有时,他正在车间里工作,就被叫出去接受采访。四院的各项大型活动他也必定列席参加,并且每一次,都会被记者拉住,单独对着摄像机镜头说上一段。
但每次采访,徐立平都像是在背诵课文,记者们试图再“挖出”
些更有意思的细节,而徐立平所说的,仅限于那些已经背诵过的“课文”,于是,有记者说他“不善言谈”。事实上,他不能随意说什么,这是“特殊的地方、有保密纪律的地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并且每位记者的采访资料和稿件都要经过严格的保密审查。
从隐藏在山坡下的厂房默默无闻地工作,到站在镜头前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徐立平完全没有了在车间里修整推进剂的从容,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那个“曝光”在公众面前的世界。
他也不曾想到,更大的荣誉会接踵而至,2017年3月30日,中央宣传部再度发布徐立平的事迹,并授予他“时代楷模”荣誉称号。这让徐立平觉得很不安,“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与‘时代楷模’的称号还有很大差距。我觉得,这个荣誉,是给四院全体职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