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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的老师们(第1页)

458的老师们

◎罗卫东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85级入学时间是1985年9月3、4日,那时没有短信、电子邮件等联系方式,大学生与亲友互通音信的主要方式就是书信。老主楼一层的大厅中,不同系别、不同年级各有自己的信箱,“485”就是中文系85级的信箱编号,“4”是中文系的代号,“85”代表85级。

记得我们第一天的课堂是在操场。9日上午,全校师生参加庆祝新中国第一个教师节大会,国务院总理赵紫阳出席。教育系学生打出横幅——“教师万岁”。在操场主席台对面的墙上还贴有“人民教师无尚光荣”的标语,可惜会后那个“尚”字被人撕掉了(案:此细节由唐毅同学提供)。在中国,老师有时与“天地君亲”并列,有时却跌至末等。在乱世甚至有“九儒十丐”之戏言。在六七十年代的“**”中,“臭老九”是老师的代名词。因此1985年这个教师节,怎能不令人激动?尤其是师范大学的师生。好奇、兴奋的我们,犹在半梦半醒之间。这一课永远存留在集体记忆中。

北师大中文系开设的课程广博精细,在四年的学习生涯中,我们学习了语言、文学及其他多门课程。语言文字类基础课程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语言学概论”等。

“现代汉语”有语音、文字、词汇、语法、修辞等内容,多位老师轮流讲授。周同春老师教语音部分。周老师字正腔圆,声母、韵母、声调等常识,老师生动讲解。至今记得他教区分清音、浊音的方法,高大的周老师微侧着头,用手触摸着自己颈项上声带位置,“感觉到了吗?发音时声带震动的音是浊音”,老师炯炯双眼扫视着教室。一年级时,我们住在学12楼,在该楼与当时的留学生楼中间,有一平房,离地一尺多高,有时看见周老师在窄窄的房边台沿上认真练习骑车技艺,老师也爱锻炼,可惜心脏有恙。大三时,有一次邓魁英老师上“古典文学”,课前说“死神来敲中文系的门了”,即有感于当天周老师突发心梗。2003年,周老师不幸离世,未近古稀之年。周老师的代表作《汉语语音学》一版再版,更多的人从老师那里学习知识。永远怀念着周老师。

李大魁老师讲授“现代汉语”汉字部分,老师瘦小、精干。第一次上课,让我们把书翻到前言,指着“李大魁”这三个字说:“书上那个姓李的又高大、又魁梧的就是我。”分析“止戈为武”时,李老师做肩扛长戈状,雄赳赳地从讲台这头迈到那头。老师讲课,爱说一些实例,比如“连王力这个北大一级教授都写错字,把‘脍炙人口’写成‘脍灸人口’,那不成了烤爪子”。李老师幽默活泼,一次课间曾看见他跳绳,不知是哪位同学借给他的。李老师现在已是“80后”,去年7月12日,北师大文学院举办“庆贺伍铁平先生、李大魁先生八十华诞”会议,李老师步伐矫健地走来走去,一如讲授“武”字那时。他的大学同学,见证过老师大半生,总结李老师这么多年不变的是童心。大家评点李老师是“平凡而伟大的教师”。

后来担任“现代汉语”课程的是两位女老师:杨庆蕙老师和张晞奕老师。杨老师严谨智慧,是学者型老师,在研究生班学习时,杨老师曾亲炙黎锦熙先生。执教485时,杨老师关于现代汉语语法、修辞的研究成果已经产生很大影响。几年前,杨老师不幸病逝。张老师温柔和蔼,话音绵软,属妈型老师。记得有一次上课时麦克风坏了,张老师用尽力气,讲得嗓子嘶哑。课间工人修理好麦克风,张老师像小孩一样满意地笑了。

“古代汉语”由许嘉璐老师主讲,骆增秀老师辅助。许老师讲课很有魅力,视野开阔,辩才无碍。当时前排的座位,需要一大早去才有。我们宿舍是轮流占座,早上七点,教室开门,占完座再去女生食堂吃早点。许老师是我们的学长,1959年大学毕业留校,成为当时北师大中文系古汉语教研室有名的“三老三少”之一。古汉语教研室的陆颖明(宗达)先生、俞敏先生、肖璋先生,皆硕学大儒,为更好地“传帮带”,系里指派三位年轻老师做他们的助手,即张之强老师协助陆颖明(宗达)先生、邹晓丽老师协助俞敏先生、许嘉璐老师协助肖璋先生。翻检当年的古代汉语笔记,第一节课许老师讲对古代文化应遵照毛主席的方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我们中文系的学生要掌握好古代汉语,这样才能“入室操戈”(案:此细节由唐毅同学提供)。“一个人一生最主要的是要抓住两个‘子’字——嘴巴子、笔杆子”,通过读书可以练好两个“子”,他的书房名称即是“日读一卷书屋”,他最爱读的是韩愈文章。485同学对许老师讲课深为佩服,讲“庄公寤生”,“寤生”为何是“难产”,而非“睡着觉就生出了庄公”,既讲清了通假字,又阐明了前因后果。讲《齐晋鞌之战》“余姑翦灭此而朝食”句,给我们介绍古人两餐制,辰时“朝食”、申时“晡食”的古代习俗,用“姑”字解释骄傲的齐侯,以司马迁对此句的模仿说明其影响。许老师检查学生学习的方式很独特,期中考试是口试,先背诵一段文选,再抽签回答问题。126个同学,逐一考察,也要花费好多时间和精力吧?许老师讲课妙趣横生,抑扬顿挫中让同学感受古代汉语。不知许老师还记得485同学否?许老师给我们上课是在1986年,当时还是副教授,此后他一路顺风,与中文系渐行渐远,“高居庙堂之上”(转引自侯马《他手记》)。那时辅导员曾列出一份中文系师资名单,给85级授课的老师大多是副教授,他们的学识远远超过现在一些“一驳就倒”的博导,似乎验证了围棋界“强八段,弱九段”之语,也难怪1986年的教师节庆祝大会上,主宾要问“各位副教授好”。

讲授“语言学概论”的是岑运强老师,岑老师功底深厚,有家学渊源,其父岑麒祥先生早年留学法国,师从房德里耶斯、梅耶等人,是学贯中西的语言学家,被誉为中国理论语言学研究的开拓者之一。抽象、枯燥的“语言学概论”,小岑老师娓娓道来,宽边眼镜后是微笑的目光。他常常举实例来说明理论,讲解“语音的地域差别”时,他谈及父亲老岑先生曾给孙辈取名——“慕松”,可是粤方言区的人读该名时,声音近似“毛虫”,让我们印象深刻。

一年级时,秦永龙老师开设书法课,同学们极其乐意上。那时秦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衬得脸庞愈加白净。秦老师上课,笔墨纸砚俱全,不空谈,点画俯仰、间架结构,落笔呈现。老师说他进入大学后,发奋习书。在被炸掉的老主楼六层古代汉语教研室,我们还曾见秦老师写字的桌子,上面铺着一方毛毡,点点墨迹,非一朝一夕所能渗透。秦老师师承启功先生,却又另辟蹊径,继承中又有创新。在大四的《金文选读》课上,秦老师曾介绍自己的经验,除大量临摹碑帖法书外,甲骨钟鼎,也是老师留意之物。真可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享誉海内外的秦老师楷书、行书、草书,无不擅长,大家使用的电脑字库中“方正启体”,即秦老师所书。秦老师效法自己的老师启功先生,启先生曾拍卖自己的书画作品,将所得200万元人民币设立“励耘奖学金”,以自己老师陈垣先生的书房命名。秦老师捐赠30万元人民币在北师大书法专业设立“坚净奖学金”,“坚净居”乃启先生的书斋。秦老师现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美术与书法系,偶有微恙,我们在此祝愿秦老师生命之树、学术之树常青!

85级可选的语言类选修课有“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语言学论文选”“语法专题探索”“古汉语语法学史”“语法著作选”“《说文解字》”“《尔雅》研究”等,北师大中文系为学生提供了全面、严格的学术训练。谢纪锋、陈绂、黄智显、史锡尧、周之朗、杨润路、崔枢华等老师授业解惑,崔老师领着我等同学读“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谢老师让学生系联《广韵》;杨老师教我们细读《说文解字》;陈绂老师当时用自编的《训诂学基础》讲课,她是老宿、黄伟等人的偶像;李玲玲同学是史老师的得意门生,她肯定记得恩师真传。周老师对《马氏文通》的解读,黄老师介绍的学术流派,无一不是老师们多年的研究所得。485中,不知有多少人能记得这些老师。

早在20世纪50年代,中文系有“四大金刚”之说,即彭慧、穆木天、黄药眠、钟敬文,这几位享誉海内外的名师都是文学老师。

我们从二年级开始学习文学史以及文学作品选读课程,一年级一上来就学习“文学概论”。9月10日上午正式开课,连上三节《文学概论》,刘谦老师戴着黑框眼镜,伏案宣讲,所言高深莫测,犹如他后来讲到的“反情节倾向”。第二节课调查我们“读过哪些中外名著”、“对文学的理解”、“对教学的建议、要求、设想”,我们在云雾之中遐想。现在北师大中文系的学生一入学就学习“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读”“中国现代文学史”,在此基础上学习“文学概论”,这样安排符合认知规律。

二年级第一个学期,郭志刚、钱振刚、刘勇等老师讲授“中国现代文学史”。郭老师是研究“荷花淀派”的专家,他站在教二楼101教室高高的讲台上,慢慢地读着: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兵荒马乱,静美的女人将别征夫。真有“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的感觉。

“现代文学”老师解析的众多经典滋润着大家的情感,影响至今。汶川大地震时,每日感同身受,我的耳旁始终回**着艾青的诗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们学习时间最长的课程是“中国古典文学”,开设了五个学期。聆听了尚学锋、邓魁英、吴万刚、谢思炜、郭英德、李真瑜等老师的讲授。邓老师乃女中豪杰,思路清晰,言辞简洁,笑声爽朗。1989年,“师爷”过常宝考上聂石樵先生的研究生,与保研的史慕鸿同门,邓老师戏说“一对鸳鸯老师收了一对鸳鸯学生”。邓老师与夫君聂先生经过多年磨合,和谐无间。启先生在为他们合著的《古代小说戏曲论丛》序言中所写:

近代、现代夫妇真正合作的例子倒确实不少,但像聂、邓二位,求学时同班、同好,工作时同校、同系、同教研室,又同在古典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中相互砥砺、共同前进,这又岂是从前那些人所能企及的呢?

尚老师讲庄子,让我们向往“无己”、“无待”的“逍遥”。吴老师后来单独开设了“古典诗词”的选修课,杨班长、老吕同学等津津有味地填词赋诗。谢老师一介文弱书生,戴眼镜,讲课专注投入,多年后听说谢老师撰写博士论文时,启功先生亲自为他寻觅日本的《白居易集》古抄本,甚是羡慕!清华大学中文系因为谢老师的加盟实力大增,那里已可成立一个出身于北师大中文系的师资班了。有一段时间,85级众人皆云“也么哥”,做各式各样的“科”,那是郭英德老师讲元杂剧的效果。师爷是郭老师的“粉丝”,课间、课后常见他追随在郭老师身后,他或许有长文细记。李真瑜老师仿佛古典书生再世,儒雅间杂忧郁,一如明清之际士大夫忧国、忧民、忧种族的心态。85级女生喜欢听李老师讲课,班干部轮流给老师擦黑板,而我记得给李老师擦黑板的总是一个人,一个现居异国他乡的女生。大学毕业后,闻听李老师对亡妻的深情,与爱女相依为命,令人感佩在心!

485二十周年聚会时,请老师重上一堂课,韩兆琦老师讲话时,有同学低语:“这位老师上过什么课?”她肯定是没有选修“《史记》研究”的。去年看见韩老师在电视上讲“《史记》新读”,是北京电视台“中华文明大讲堂”,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引人入胜。细说韩老师,小谢同学最有发言权,他是韩老师的入室弟子。“公子”(案:即汉苹兄,她是计小姐的“公子”。“公子”一词又牵出几多中文系女生演绎的红楼故事)等人也有发言权,因为选修《史记》的同学,前三名曾被韩老师请至家中一聚。

大学三年级时,任洪渊老师和蔡渝嘉老师讲授“中国当代文学”。2009年7月19日,任老师在当年给我们上课的101教室,说出让同学们心潮澎湃的话:

这的确是一次文学的聚会。我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因为就是你们在这个教室里,你们的眼神,你们的表情,给我极大的鼓舞。我听到了来自生命最深的最大的微笑。而这种微笑在现在,我是找不到了。我常常回忆,这个年代,跟你们一起回忆中国历史上,最后的文学年代。让我们记住这个年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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