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看书网

二十年（第1页）

二十年……

◎杨宗民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老宿。18日凌晨，我在走廊里等服务员来开门，身后门一响，一个胖胖的家伙走了出来。他端详我一眼，用一只手指点了点我，压低了声音说：“‘鬼子’？”然后指定我，用同样低的声音十分肯定地说：“‘鬼子’回来了！”

就这样回来了，一下子又成了二十年前的“鬼子”。

老宿把他的床位让给了我，我和头天就回来的王卫民住在一屋。住了四年上下铺，二十年后，住了四天的对床。

王卫民比上学的时候瘦了一些，神情依旧，头发白得挺多，有点让人心疼。哥俩儿聊了十来分钟，双方关心的问题都问到了，关了灯，过了好久才入睡。

见过吕兴华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张张罗罗的，不过张罗得很稳健，仍然是当年宿舍老大、体育部长的风范，光光的头顶更显得气度不凡了。

没想到同宿舍的两位诗人居然那么健美，没想到见到的同学们仍然那么熟悉，没想到二十年后的相聚大家那么动情，没想到二十年后的这场足球，没踢十分钟就跑不动了。二十年，我们还是改变了许多。

85年入学时，兴华、卫民和我住进了西西楼310。那是一个与电子系同学合住的宿舍，兴华成了我们共同的领袖。晚上没事时，兴华领着我们骑车到处逛，什刹海、玉渊潭。到了地方，车子一放，躺在草地上聊天。聊天的收获是后来才显现出来的，常半夜出去聊天的都找到了女朋友。卫民是例外，他和我们一起出去的时间少，或者是因为学习比较用功，或者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吧。

搬到339后，再没怎么骑车出去了。一来兴华忙了，要陪菲力；二来，我们通常是躺在**，听诗人聊，或者和诗人们一起聊的。总是记不清话题由何而起、最终拐到什么地方，只是有些经典语言还记得，比如“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反正我承认”、“你说的比你写的好啊”等等。记得后一句最初是评价我的。费了牛劲写了个小说，给老吴、钟品、杨树等人看了，又谈创作体会。谈完创作体会后，大家给予了积极的鼓励：说的比写的好。

其实当时对写诗、写文章的这些同学是很羡慕的。自己写旧体诗时，也得到了他们很多的鼓励。他们念叨过的句子，有些仍然记得：“电话线上，一滴雨水追逐另一滴雨水”，“十一楼的男孩，看到一只蝴蝶”等等。所以讲起师大给了我们什么时，很重要的内容是，485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给了我们很多。

举个例子说吧，“鬼子”这个名号是侯马给我起的，说的是我在球场上，看对方得球组织进攻时，防守、卡位显得有点狡猾。其实是愧对“鬼子”这个称号的，在球场上漏球不少。但应该感谢足球和体育，给了我们释放的机会。当时在球场上、运动场上，真是奋不顾身的。兴华一次跟人争抢头球，嘴里被撞破了，两三厘米的大口子。我一次跟82级的同学也争头球，撞到人家左眉骨上，把那家伙的眉角撞出个口子。对自己也挺狠的，背跃式跳高，飞出海绵垫，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地上。在沙土地球场上飞铲射门，左大腿外侧铲得血肉模糊。年轻嘛，猛，有斗志，敢拼，想赢。

到了后来，这种猛劲也就差了。

1989年4月，和兴华骑车去河北省三河县卖书，当天往返。应该是骑出通县了，遇上大顶风，在人和车都很少的新修的路上，骑得很吃力，真想放弃了。骑了不久，看到前面一人，一手推着拉开的车门，一手扶着方向盘，在顶着大风推一辆130货车。我们俩都乐了，人家比我们不幸，也比我们坚强啊。那天半夜回来的时候，市里下着雨。骑近建国门，灯光下密密的雨丝看得很真切。一脚蹬下去，另一条腿抬起，绷着大腿的牛仔裤一下子被挤出水来，灯光下亮亮的一片。“党卫军雨衣反穿，像光亮的皮大衣”，湿湿的牛仔裤也很像皮裤的。

许是因为生活、学习的艰苦吧，那些和同学们在一起快乐的日子、有趣的日子、感动的日子显得格外珍贵。在涿州实习时，男男女女端着饭盆，在不宽的马路上边走边唱，“你说你一个人离开家门已经很久”。为了省下车钱，班级去密云旅游时，几个同学非要骑车去，结果骑到半路，钟品落在了后面：借来的自行车干蹬车轮不转，害得大家陪着到村里找人修车。为了吃肉解馋，挤钱借锅借煤油炉买肉炖肉，炼油的油渣先一扫而空，肉炖好了吃不下，让隔壁宿舍的人解了馋。那时的女同学也特重感情。游香山迷路，几个男生趁着月光把女同学带下山；回学校后，女同学给我们每人煮了两包方便面。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方便面呢。

学习之外，与同学的相处让485的生活更生动，更充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相处也是学习的重要内容。学中文让我们有许多偏得：结识了古今中外众多的文化名人，不仅学习他们的作品，也走进他们的内心，体会他们的情感，理解他们的理想信念，看到他们眼中的世界。“觉后小园”的柔肠，“唯有泪千行”的情真，“人生几度秋凉”的感慨，“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坦**，还有“倚天万里须长剑”的豪气，“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壮怀。在那宝贵的四年间，象牙塔里的学生在与中外名家、在与同学的相互影响交流中，感悟人生，涵养自己，不知不觉间完成从高中生到成年人的蜕变。

二十年后再次走进教二楼101教室时，弥漫在心头的记忆让人有点恍惚，同学们富于诗意的真情流露更让人感动。听建军、卫东、常宝给孩子们讲的课时，却又体会到了课堂里那种久违了的亲切与专注。二十年后，我们的专业仍具有无穷魅力。讲台上的同学更让我们充满敬意、倍感亲切。

二十年后，师大的西球场条件很好，而我们虽有年轻时的**，但已经没有二十年前的体力了。穿着借来的球鞋，腿好像也是借来的，不给自己做主了。

7月20日，到师大校园里转了转，在西北楼前坐了一会。那地方原先有个大的象棋盘，棋盘的东面有水泥台的乒乓球案子。我第一次打乒乓球是在那里打的，和巴燕。如今，这里的椅子仍是二十年前的样式，来往的学生似乎比当年的我们成熟稳重一些。他们该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体会、他们珍藏的记忆吧。

21日早晨在列车上醒来，收拾好东西，坐在卧铺上看着窗外。7月的关外大地，一片翠绿，辽阔宁静安详。那是二十年前无心欣赏、也未曾欣赏过的。

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