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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猴娃子去(第1页)

抱猴娃子去

“节约用水”的提示贴在水龙头斜上方。吃水靠天的地方,惜水如命。在这样的地方浪费水,犹如侵害他们的生命。你不仅得不到欢迎,甚至会招斥责。

昨晚袁炳义老人说窖水是消炎汤。此时我用窖水洗过手脸,感到了手脸的绵软。

我喝茶吃了一个油饼,背上行囊,搭车去种田沟。

我的前座是个老年妇女,领孙子回海原刘湾。她孙子,趁我不注意就想动我的草帽,他奶奶不时地干涉。

我和这娃的奶奶款闲,她说,我娘家在会宁的刘寨,那时候我们家住的红土崖窑,锅头和炕连在一起。土一冒地摇了,窑塌的还算不多,只塌了前半截,上面还有一个豁豁,打在窑里的大汉从豁豁爬出来,一看咋找不着我父亲了?大汉又爬进塌窑去找我父亲,我父亲被打进炕洞,掏出来一看背子烧焦了,以为人烧亡了,就仰板放在雪地等着埋。到半夜会,咋听到有人哇哇地号呢,大汉跑过去一看,我父亲叫雪给拔活了……到老背子上烧下的肉揪揪都没有展开。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在种田沟下车打听张家后代,打听的这个人正好是张家后代,遗憾的是他听得家里的以往,就是说不上一二三。他思考了半天,还是说不上,我辞谢离开。

我到街道中心,有两个老汉和一个老奶奶拉闲,我过去蹲到戴礼帽又戴墨镜的这个老者身边。我故意挤得密了一点,他很轻微地挪了一下身子,以示防备。言下之意,便是这个外来的客人有些鲁莽。我的身子也往开里挪了挪。他们三人见我来,嘴都闭住了。我东问问西问问,他们推推让让、阴阴阳阳地回答,我粘住他们拉着不停。说到猴年地摇的事,靠近我的老汉,满把手抹了把眉毛胡子,用下巴指着南山、北山、堡子山说开了。

他叫殷奉堂,72岁,会宁人,地震后迁到种田沟的。他说,听说张家住在北山,那一夜把30多口人打坏了,掏着出来用麦草苫了满满一场。你看那北山摇得牮着呢,山赶山的坡赶坡。张家他们有个老三,在外面抹牌,地摇了急着回家,回来了没回来不知道,那么大的地震,失踪个人就连捻个土圪垯一样,再没有比这简单的。当时有人寻过这个老汉还是个没寻着。人们推测,老汉灌了扁夹缝。过了好多天,张家老三回来了,一看家里打坏的人被掏到麦场里睡着呢,有身孕的儿媳妇守在偏傍个哭干了眼,十个手指抹了帽,骨头白生生的。

粮食打到窑里,没有工具掏不出来。人没吃的,把老鼠仓(粮食)掏出来,用筛子端到涝坝用水漂,老鼠屎轻,用手捧掉,就生吃筛子里剩下的老鼠仓。摇了三年时间,啥吃的都没了,种田沟的人跑光了。张家三老汉把儿媳妇就嫁给海原刘家,三老汉和个三岁的孙子也跟着去了刘家。民国十八年(1929年)我们从会宁逃难到种田沟,张家三老汉和孙子离开刘家也回到了种田沟。

我当娃娃时,张家三老汉给我们说过他家的事。还给我们说过,堡子山底下住着两家做生意的河南人,地摇活埋了。一家李家,三口人,一家姓啥老汉说了我记不起了。后来有人拾掇地方,挖出了李家三口人,老两口和一个女儿,女儿手上还戴着金子的手箍,还挖出了些麻钱。拾掇地方的人把李家三口的骨殖和东西一起安葬了。另一家至今没有挖出来。南山底下有人拾掇地方挖出了个铁匠铺,挖出了砧子、锤子和马掌。还有挖出火窑的,锅头好好的,风匣痆(nié,杇)了。

我在堡子山下拾掇地方时,张家老汉说这个地摊原来有个挡门,拴着个黄狗。后来果然挖出了一个门扇的转窝子,一条狗铁绳,一个狗头。

听张家老汉说,那上头牛家拐子,有个大窑,窑两面拴的牲口,窑中间码的驮子,窑里头是做买卖、摇碗子的摊场,窑前头唱的是牛皮灯影子。地摇了全关在里面。当年没挖,来年二月间,牛家拐的人吆的牛耙耙出来才埋了。

我们拉着拉着,拉到了他家地震时的情景。

他说,我有三个爷爷,大爷分工做庄稼,二爷和我爷爷分工做生意。我二爷和我爷爷一人赶两头骡子,在杨郎烧锅驮了四驮烧酒,从固原回会宁。弟兄两个,天亮出店,天黑进店,一路还算平顺。我爷爷排行老三,一路上要尊着我二爷。这一夜,住到车马大店,我二爷使了个当哥的势,倚大卖大,忙忙上去扣(跪趴)到炕上,喊我爷爷抱猴娃子去,抱着来咱喝。猴娃子是个啥东西呢?

是一种皮子缝的酒壶,能装5斤散酒,可随身携带。我爷爷一个手捏了七个银圆,一个手抱的猴娃子进来,脱了麻鞋的一只脚踏到炕上,没脱麻鞋的一只脚立在地上,就这么个姿势,地摇了么。

我爷爷惊着出去,抱住院里的一棵柳树,摇摇摆摆,手里的银圆也没了,怀里的猴娃子也没了,我爷爷一看,我二爷咋趴在院里颠得跳着呢?

地摇稍一停,我爷爷他们的四头骡子打坏了一对,还剩了一双,弟兄两个一人骑了一头连夜动身往会宁城里跑。天亮路过马营,见马营的人打场,才知道这里摇得不那么劲大。早上缓干粮的空子里,弟兄俩回到家里,屋里的人正给他们送旋门纸呢,说地摇这么劲大,怕打坏到路上了。

殷奉堂先生说,他家的损失是粮食埋到窑里了,十几头牛打没了,200多羊打没了,人没打坏一口。

201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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