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3首
马莉(1956—),女,广东湛江人。曾任《五月》杂志、广州《诗词》报与《南方周末》编辑。
最后的村庄
天蒙蒙亮了,你就睡醒了
你说布谷鸟叫了,我们该起床了
你说布谷鸟叫了,小麦该灌浆了
我们来到田野,农夫在玉米地里弯腰
风吹跑昨晚的月亮,从清晨取出它的皮肤
取下头颅,夕阳下空旷着自己的命运
村庄对河流说:消失就消失吧
老屋的奶奶病危了,成天自言自语
死了就死了吧!你呢,一只迷途的小兽
你惊骇的脸庞贴紧路面,碾碎成花朵
死亡也变得世故,不再对弱者怜悯
究竟有多少死者在墓穴里喊冤叫屈呵
最后的村庄,谁还记得乡间小路
谁为冰冷的灶台点燃最后的柴火
一口焦虑的水井
夏天默默地沿河流走来
岸边,孩子就死了
人们说起村庄,说起挤满鸟儿的水井
整整一个夏天,一口焦虑的水井
父亲张望着它,必须交出孩子
那里恰好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孩子天天看见它,以为自己在天上
夜晚一轮皎月打磨成弯刀悬挂半空
一枚很小很小的村庄,也听见夏天的哭泣
在一口井边哭泣,这口水井不能原谅自己
不能原谅这个夏天,整整一个夏天
父亲在井边喊:怎么还不上来呵
快上来呵!孩子却望着天空
对探下脑袋的父亲说:怎么还不下来呵
乡村这张旧皮袄
乡村这张旧皮袄,穿了许多年
算命的人坐在树下,手里摇动神秘的签筒
口袋装着狡猾的钱币,他用衣袖遮住笑脸
一个圈套就让你在风中消失
这陈旧的皮袄吸满岁月的气味
晾在疲惫的窗台,雨水也长满鱼鳞
沿粗糙的掌纹布满黑夜中那张贫穷的脸
这些陈年的雨水呵,用以腌制咸菜
用以制作豆腐,但是,雨水太苦涩了
村姑在戏台前必失足滑倒
站立的人必失去自己的足跟
你嫌它穷酸吗?你嫌它污脏吗?
但棉花是温暖的,一旦太阳出来
缝隙里的霉菌全都会被烈日晒死
(以上三首选自诗集《时针偏离了午夜》,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