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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佐证(第1页)

时代的佐证

薛青峰

真实是非虚构写作的良心。在宁夏,李振娟工业题材非虚构文学创作,具有唯一性。她的创作打破体裁范式,叙事伦理冷静而客观,与现实生活保持零距离,与社会体制、经济机制、工人生存保持同步。题材的敏感性、现实语境、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等因素,使得工业非虚构创作与作者及工友们身处的安身立命的生存现状,以及社会正在发生的变革保持同频共振,这给作者的书写带来极大挑战。李振娟勇敢地迎接了这个挑战。

这几年,我一直关注李振娟工业题材文学创作。今年,我阅读了她的工业非虚构作品《国家工人》。李振娟的文字干净流畅,质感好,有一种绵柔而坚韧的品质在文字间行走,格外入心。归纳起来有两点收获:一是作者文字中流淌出来的创造力不断使我得到审美愉悦;二是作者的洞察力特别敏锐,记述的人物形象感人,雕像一样站在眼前。只这两点,李振娟的工业题材创作就值得研究。

文学之心的漾动紧随时代。有移民,就有移民文学。要么作者自身是移民,书写自己的生活;要么身处移民生活现场,置身其中,思考写作。李振娟的工业移民题材创作属于后者。

历史上移民潮现象很复杂。一般而论,大量的移民迁徙,来自战争遗存,也来自自然灾害的逃难。每个时代,都有移民潮。新中国成立,以建设新工业基地和国防建设为圆心,向周边辐射,涌现多次从东部发达地区流向西部落后地区的移民潮,许多新型城市在西部崛起,比如,被誉为“军垦之城”的新疆石河子、“钢铁之城”的四川攀枝花、“卫星之城”的甘肃西昌、“石油之城”的黑龙江大庆……把对李振娟散文作品的研读归置在“移民文学”视野内,是由于在宁夏,工业题材叙事是缺席的。李振娟的《国家工人》给予我一个提醒:乡土记忆,在情思体验和文学生态方面都是保险稳固的,是遥远的温暖时光。而工业题材必然涉及社会变革、体制改革和利益分配等社会问题,是现在进行时,具有反思性。这需要一种担当精神,需要一种直面现实的勇气。《国家工人》的陌生化和恢宏感具有一种崇高性,这是乡土文学写作无法比拟的独特文学品质。

要说清楚李振娟的工业题材写作,还必须先说她的乡土题材写作。从生存环境的“文化空间”来讲,她的文学创作起始于童年少年时代中卫黄河岸边的乡土叙事,记录故乡的天景山、七星渠,记录故乡的人情世故、民俗风物,赋予故乡的日月山河以紧贴大地的审美想象。可以肯定地下个结论,乡土叙事是李振娟写作的基础,这部分作品很出色。新世纪前十年,李振娟一心扑在黄河岸边的故乡,创作出乡土散文集《月亮的回音》。

她的身份转换为青铜峡铝厂工人后,抒写也向工业叙事转换。从写作的“地理坐标”来看,李振娟创作从乡土题材转身工业题材的心灵气质告诉我,她心里保持着对养育几代人的工厂的忠诚,她的表达性格和叙述思想弥散着过往岁月的厚重气息。正如她提起《国家工人》创作缘由时所说: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

我确信,李振娟的文字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的佐证。

宁夏工业不像东北,有旧中国的老工业底子。宁夏的工业基础薄弱,1958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时,现代工业一片空白,国家发出三次开发大西北的号召,从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迁来许多知名企业,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大量工业移民踏上这块荒凉的土地。

李振娟在《国家工人》中写道:“在一座工厂生活久了,血脉融入工厂,根也扎在工厂,祖籍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记忆,工厂终成故乡。”置身工厂,又是一名写作者,这是生活给予的厚爱。李振娟正是以这样的双重身份,以青铜峡铝厂为观察点,以三线建设、国企改革和经济体制转型为背景创作出《国家工人》这样具有时代性的工业非虚构作品。通过记录现实生活伦理上的时代印记,面对历史、今天以及未来的“金话筒”,她确立了自己高度个性化的写作方向,树立起一面醒目的工业题材文学创作旗帜。

《中华人民共和国简史》这样记载:“正当中国面临严重困难的时刻,1960年苏联突然单方面废除了与中国的全部经济合作项目协议,不仅撤走全部援华专家,带走援建图纸、计划、资料,停止供应物资设备,而且逼迫中国偿还主要因抗美援朝购买武器形成的债务。”为了解决全国工业布局不平衡的问题,加强三线建设,防备敌人入侵,“中央作出了在三线地区开展以战备为中心大规模建设工业、交通、国防、科技设施的重大战略决策”,三线建设在这样的历史时刻拉开了帷幕。我国的“两弹一星”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创造的奇迹。

青铜峡铝厂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发大西北时,冶金部在宁夏平原中部建设的工厂,当时代号为304厂,后更名为青铜峡铝业集团有限公司。当年,一批抚顺301厂、贵州302厂、山东501厂等地的电解铝冶炼专家响应三线建设号召,奔赴大西北,在宁夏黄河西岸创建了构筑全国八大铝厂格局之一的青铜峡铝厂。

20世纪90年代初,李振娟于青铜峡铝厂技工学校毕业,成为一名产业工人。进厂上班不久,市场经济大潮汹涌卷来,工厂开始改制。二十多年来,她亲历工业改革阵痛。在《国家工人》中,她叙述第一天上班的情景,汇入工人上班的自行车海洋中,心情无比喜悦。中国是自行车王国。对国营大厂上下班的自行车流的描述,确实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她还在书中称颂炼铝工人是铝业基地的灵魂:

在60℃的高温下,他们头戴披肩帽,面戴防护罩,身穿白色劳动布工作服,脚穿长毡靴,手戴翻毛皮手套,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黑眼睛,正坚守在电解槽旁专心工作着。你也无法想象他们热成什么样。如果光着膀子干,他们一定挥汗如雨,可穿戴厚重劳保服的他们,连挥汗都是奢侈的——他们的汗还没等挥出来,就被电解槽炙热的火焰烤干了。你可能会怀疑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能不能扛得住,这没什么可怀疑的。他们很少有倒下的,也没有逃避的,全都坚守在分配给各自的电解槽边,手持铁钎认真地观察、巡视、加阳极糊、捣炭块、量槽温、出铝。银亮的铝水不断地从电解槽底流出,又不断地被通向大铝包的真空泵抽走,他们厚重的工作服也不断地湿了干、干了湿。来过电解厂房的人会说电解工不是人干的,可是厂房的一角,那些摘下防护面罩,大口喝上几碗凉开水,就知足地咧嘴笑的电解工尽是活脱脱的年轻小伙子。

这段文字描述了电解铝冶炼的整个流程。我从内心深处发出对铝业工人的敬意,并向作者致敬:李振娟为读者塑造出产业工人的集体群像。我可以触摸到三线人的满腔热血和深情。这样的场景描述不知要比那些书写自我情感的文章震撼人心多少倍。这样的文字有如合金,掷地有声,接着地气。李振娟工业题材非虚构写作是其创作上的突破和升华,为我们做出范例。

李振娟还写道,铝锭的原材料氧化铝粉是通过包兰铁路从山东、郑州等地的矿山运来的,还有海运来的进口原料。工厂改制成立铝电公司,跟随国家“一带一路”倡仪步伐,工厂在几内亚设立专门开采铝土矿的分厂。几内亚位于西非西岸,西濒大西洋。这里资源丰富,有“地质奇迹”之称。铝矾土贮藏总量约400亿吨,居世界第一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铝土矿正是我国电解铝企业生产所需的“米”。2020年疫情在全球蔓延,开采的矿石通过海运抵达回国,但工人们因为疫情都没有回国,有的工人已经在高温的非洲坚守十几年。

对于非虚构写作,李振娟在过滤熟悉生活时,具有提升生活的独特视角。在本书《最后的队列》一文中,她先让工厂在兴旺时期举办各种活动的队列在读者眼前亮相,然后笔锋陡然一转,描述工厂拉闸停产那天,工人们列队走出工厂大门回家待岗的情形。工人们列队整整齐齐跨出工厂大门的那一步,仿佛足足用尽工人的一生。产业工人庄严而悲壮地跨出的“那一步”,有如一把利剑,刺痛读者的心。

李振娟笔下的中国工人让人难忘。支援三线第一批创业者吴怀德与魏惠云夫妇,电解工杨勇,高压电工刘士民,技术尖子孙永浩,灯光球场上的篮球队主力何力、宋培刚……历史记住了这些为工业发展做出贡献的普通工人的名字。

青铜峡铝厂是宁夏重工业的支柱产业。20世纪中叶建厂,21世纪上半叶衰落,浮沉半个多世纪。工厂由盛到衰,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记录这个工厂的兴衰史,关乎千万名工人的生存现状。我能感觉到作者落笔时的惆怅与忧郁,字字力重千斤。

李振娟见证了我国电解铝工业在计划经济时代的辉煌和市场经济体制下衰落的全部历程。她在书中反复记录中国历年的铝锭产量:

20世纪80年代厂里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各项指标创下全国同类槽型最高水平,在铝工业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1992年体制与市场碰撞,电解铝产能由20世纪70年代末的36万吨发展到109万吨,首次突破100万吨大关;1992年至2001年产能从109万吨迅速发展433万吨,跃居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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