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老庞与两个四川女人
正月初二上午,江小雨忽然不见了。徐妈妈敲门叫她吃早餐,不见屋内有回应,推门进去一瞧不见人影。徐迎水昨晚休息得很晚,这会儿还捂着被子呼呼大睡。母亲把他从被窝里揪起,让他出门找江小雨回来。徐迎水翻身起床,洗漱后跑到水库边,找遍前后巷道还有周淑芳家,都没找见。到午饭时,仍不见影踪。徐妈妈猛然想起,说是去川区的长途班车今早开通了,黎明从县城开到交二处停下揽客,司机嘀嘀嘀按了好一阵喇叭。徐妈妈猜想,江小雨或许坐上长途班车,不辞而别,出了大山。
徐家人忐忑不安,都为江小雨的安全担忧。
母亲以为徐迎水惹江小雨生气了,一个劲埋怨儿子不懂与女生相处。父亲不参与讨论,背着手原地转圈圈。徐迎水分析,江小雨一定是回了泉眼山。他宽慰父母,不必过分替江小雨担心,自己明天一早坐长途班车回泉眼山泵站,江小雨保准在单位。父亲疑惑得很,春节放假,小江怎么会回单位呢?徐迎水说,林立功他们春节不休息,还在抢修几台冻裂的水泵。
新春佳节,泉眼山泵站的维修工作干得正起劲。
陈专家、林立功,外加一名技工老庞,他们仨钻进一台沅江泵的腹腔,踩一把梯子搞维修。干这种活儿,3个人相互配合才顺手。陈专家带林立功干活,老庞专门负责开关压缩机,从旁辅助。一个庞大的泵体,比一大间房子还大,脚边几只上千瓦的电磁炉映得四壁通红。虽说屋外冷风凛冽,零下十几摄氏度,但泵体温度一直保持在40摄氏度以上。为了工作,他们穿得很少,林立功只穿一条黑色短裤。他们每忙碌10分钟,就得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给身体降温,喝口水歇息一会儿,接着再钻进泵体。日复一日地跟着国内顶尖的焊接专家在高温环境下劳动,林立功居然把自己变成了一名娴熟的焊工。
老庞叫庞建荣,45岁,原籍浙江台州。这人身形高大,体格魁梧,皮肤黝黑,俨然一派西北汉子气概。庞建荣很有语言天赋,既能讲浙江话,也能讲普通话,还熟练掌握宁夏各地方言。老庞一来,与大家有聊不完的话题。春节前,陈专家诚恳地说,老庞可以回家休息几天,专心陪一陪妻儿老小。岂料老庞哈哈大笑,说自己没家没舍,正好可以跟陈专家一起忙维修。听老庞这么一说,陈专家反倒十分尴尬。除夕上午,自治区水利局的领导、固海扬水管理处马处长来慰问,随车拉来一堆肉食、蔬菜和白酒、葡萄酒。泉眼山泵站除两名留守的值班人员,只剩他们仨。
慰问人员一走,他们扭头钻进沅江泵。为抢在春灌之前修好三台泵,他们不敢懈怠。有一回,陈专家趁透气间歇,好奇地打问老庞家事。老庞不见外,点了支烟说了起来。陈专家和林立功听到的却是一段撼人心魄的故事。
“我是一个孤儿,既没爹也没妈。我爸是浙江台州人,早年就读黄埔军校第六期,学校在武汉,听人说他和赵一曼是同学。抗战期间,我爸在国民党军队里是一名上校军医。解放战争收尾之际,我爸跟部队起义了。没过多久,爸爸妈妈带我回浙江老家,只等分田分地。当时我10岁,都记事了啊。有一天晚上,我爸对我妈和我说,要出门去看一看。当晚,我爸消失了,之后再无音信。有人说我爸跑台湾了,有人说我爸在海上出了变故。我妈不相信,苦等大半年没有等到我爸的任何消息。我妈之前没干过一天农活,在浙江逐渐感到生存艰难。我妈可能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把我寄养到姑姑家,独自回了四川的娘家。”
“那么,你再没见过爸爸妈妈?”陈专家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老庞端起一只盛满茶水的罐头瓶,喝了一口,“大前年,我到四川,费了好大劲找见我一个姨妈。姨妈对我态度冷漠,只说我妈当年从浙江回到四川,很快改嫁了,跟上一个乡下人走了,几十年杳无音信。”
“你是怎么落脚宁夏的?”陈专家又问。
“命运,让人琢磨不透。”老庞低声说,“我15岁那年,全国刚解放没几年,宁夏在浙江招工,要转移一批浙江人到宁夏来支边。我是个孤儿,索性报了名,跟上移民一起来到银川。来了没几天,我们在银川维修一条大渠。中午,我们干得热火朝天,有个领导来检查工作,在渠道上看见我,抓着我的肩胛骨说:娃娃啊,你年龄小,身材瘦弱,不能让你出这么大的力。我说我吃得消!我们一对话,这领导一听我普通话讲得好,又是地道的浙江人,就对身边人说:这批浙江来的青年多,我们听不大懂浙江方言,把这个半大小子调来给我当通讯员兼翻译吧。”
“这么说,一来宁夏你就遇上了贵人?”陈专家笑了。
“是的。”老庞一下来了劲儿,放下手里的罐头瓶说,“这领导年轻时是陕北红军,跟着刘志丹干事情,还担任过陕北游击总队队长。我遇见这个领导时,他的职务是自治区水利局局长。自此,我给三任水利局局长当过通讯员。后来,我自学技术,年龄一大转到水利工程局。我这回来泉眼山,跟陈专家一起修泵,三生有幸!”
老庞说罢,咧开嘴嘿嘿地笑。
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他们仨,老中青三代人赤膊站在热浪滚滚的泵体里,汗流浃背地干活。此时泉眼山泵站一片寂静,没有了流水声,没有了泵的轰鸣,没有了人声鼎沸。说说各自家事,对他们这几个无法与亲人团聚的人来说,是一种心灵慰藉。直觉告诉林立功,老庞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后来,林立功干活儿时,就会期待透气时间,这样他又能听老庞讲自己的故事了。
“庞叔,我觉得你肯定经历丰富得很。”林立功比老庞小20多岁,称其一声叔也是理所应当的。
“哈哈,这辈子,倒是跟人干过一件大事。”老庞笑道。
“啥事?庞叔,你能讲一讲吗?”
“黑山峡,你晓得吗?”
“实习结束那回,我走过黑山峡的水路,从甘肃五佛回到宁夏大柳树。”林立功听到黑山峡这个地理名称,一阵莫名兴奋,扭头对老庞说,“当然,包括我在内的宁夏第一批95名运行工,正是在黑山峡的怀抱里培训出来的。”
“哎,你留意到了吗?”老庞兴奋地说,“在黑山峡大柳树坝址那里有一个洞,很明显地暴露在外面。”
“见过,听说这洞穿过了黄河底部。”林立功说。
“对,打这个涵洞时,我参加了!”老庞说到这里,满脸的狡黠之色。他记忆的闸门已被打开,往事如决堤之水**。“1978年,水电部西北勘测设计院要掌握黑山峡大柳树的地质情形,决定打这个涵洞。主要是弄清楚有无大的顺河断层通过、有无新构造断裂现象、是否具备发生强烈地震的构造条件。那一回,国家花了很大代价,西北院请来石炭井矿务局的矿工打洞。我呢,像这回一样被单位派来搞协助。做工程时,电都没有。西北院的人在当地说话不好使,把电拉不来,没法子开工。中卫供电所的马所长,原来在水利厅是赶三匹马拉的胶轮大车的。嘿,这马车夫变成了马所长。我一去,马所长激动地跟我拥抱。我在厅长身边工作时,给他帮过忙。马所长亲自带人拉电,第三天,施工队的凿岩机嗡嗡响了起来。”
“这个涵洞,真是从黄河下方穿过的?”陈专家插话。这是林立功感兴趣的话题,他抱起自己的罐头瓶认真听老庞说话。
“最熟悉这条涵洞的人就是我。”老庞大手一挥,眉飞色舞地说,“但凡考察团来黑山峡,只要提出察看涵洞,上级都派我领着进去。这条涵洞的洞口,是垂直向下的,走80米能到涵洞底部。还有另一条路,如果沿斜坡走下去,走124米才能走到洞底。上下通道,留有很多脚窝和抓手,相当于楼梯和扶手。从洞底过河是200米,涵洞的顶部是黄河,离黄河的河底大约25米。”
“庞叔,你说,涵洞里头是啥情况?”林立功十分激动。
“洞里头奇怪得很。”老庞故作惊恐状,又笑嘻嘻地说,“要我说吧,我说得不专业。黄河左岸全是火成岩,一直到黄河底部。进了涵洞,大家从左岸往右岸走,就会出现很多千枚岩。涵洞高度和宽度没有任何问题,2米×2。5米,人走在涵洞里是舒展的。不过,过河涵洞黑黢黢的,石头犬牙交错。我们借手电的光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被岩石划伤。我们一路朝前走,踩着冒出来的水。涵洞里头,容易积水。”
“目前,这个洞口是封堵的?”
“对。将来有一天,黑山峡要建高坝大库,这涵洞能派上大用场!到时,这个涵洞是要被人重新打开的。”
“重新开启这洞,你仍能发挥作用。”陈专家坐在泵体外的小板凳上,在冬天里摇一把大蒲扇,用另一只手揩额头上的汗珠。
“是啊,但愿这一天早些到来!”老庞兴奋地说。
除夕夜里,他们仨在一起聚餐。不在食堂,仍是宿舍。马处长和虎副处长特意跑到宿舍探望陈专家,一见面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某种程度上说,陈专家是个理想主义者,宁肯在春节放弃与家人团聚,也要为固海扬水修泵。聊了一阵,马处长起身告辞,乘吉普车沿黄河干渠去慰问各泵站的值守人员。在泉眼山泵站,他们仨聊天漫谈,海阔天空。几天前,虎副处长把一台黑白电视机调来,摆在陈专家宿舍,好让他在春节打发业余时光。电视机搬来那晚,林立功摆弄天线,收看到的只有中央电视台。
这天晚上,他们在电视里听到了歌曲《我的中国心》。录播的春节联欢晚会,打出楷体的字幕,他们仨的目光紧紧盯住电视屏幕。张明敏用醇厚的带有金属质感的磁性嗓音,唱出中华儿女对祖国母亲的挚爱深情。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这首歌里具有象征性,歌词写得实在太棒!”一曲终了,林立功忙不迭地发表了自己的观感,“这首歌曲以海外游子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祖国妈妈的爱。一个十分壮阔的主题,在这首歌里被表现得那么抒情、那么流畅、那么自然,我听这首歌,心里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是一首爱国主义的经典音乐作品。”陈专家扶一下鼻梁上的花镜,难掩兴奋,“这的确是很好的!”
老庞没有参加讨论,只是默默地抽烟,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陈专家觉察到了,端起酒杯主动敬老庞一杯,笑着说老庞45岁的年龄,不迟不早,尽快结婚。即便一时没有找到也不能灰心。有个家,在生活上有照应,也是很好的。
“找了,我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