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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桃花开（第1页）

正月桃花开

从前的正月里，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走舅家。带着过年的欣喜，穿着新衣裳，满怀希冀地奔向舅家。外婆温暖的抚摸，舅舅的红包和丰盛的饭菜，想想都开心。在通往舅家的河边，有许多山桃花在正月的春风里恣意地开放，成了走舅家喜悦心情最好的衬托，看到烂漫的桃花，愈发感觉到“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好来。

在童年的记忆中，每当正月初一吃完饺子，心中就生出年将过完的遗憾来，但走亲戚的喜悦又把这种遗憾补回来了。走亲戚也分先后，人常言：娘亲有舅，舅家为大。在诸多亲戚中，走舅家无疑是排在最先的，大年初二背上礼去给舅舅拜年，似乎是约定俗成的仪式。

母亲去世得早，所以我在走舅家的路上除了喜悦，还多了一分沉重。多少次，总努力地在几个舅舅的眉宇间搜寻母亲的模样，走舅家似乎又是对母亲怀念的一种寄托，但对年少的自己而言，喜悦还是多于忧伤的。每年正月初二一大早，我和父亲就背着礼物出发，我有五个舅舅，在今天看来是很盛大的事情。那年头穷，所带的礼物极其微薄，就是几把机器面（我们当时叫洋面），而父亲是挂面匠，所以带的是手工挂面，另外再加一瓶罐头、一斤糖和一瓶自家酿的苞谷酒。而装酒的瓶子五花八门，有用医院挂**的葡萄糖瓶装的，那种还好有橡胶塞；还有用啤酒瓶装的，直接用一截苞谷芯当塞子塞住瓶口。这在今天看来极其寒酸，甚至不值当跑一趟，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很有必要。正月拜年是一种礼节、一种尊重，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仪式大于内容。

去舅家的路并不近，有十三四里的样子，那年头全靠步行，但因为开心却并不觉得难走。一路上看到沿河盛开的桃花，让人有一种对春天的向往，甚至觉得冬季那寒山瘦水也愈发明媚起来。在去舅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段峡谷，峡谷的河里有一种黄黑相间的水鸟，站在卵石上看我们，忽然往水里扎个猛子，钻出来后身上还滚着光亮的水珠。鸟儿欢快地在卵石间跳跃着，忽然鸣叫着飞向远方，那清脆的鸣叫声在峡谷中久久回**。这让年少的自己心中有一种神秘的向往，那黄黑色的精灵到底飞向了何方？年迈的外婆估摸着我们到达的时间，站在道场边远远地张望，终于看到我们走近时，激动地喊着我的小名，热切地迎上前来，抚摸着我的头念叨着：“哎呀，我的孙儿又长高了！”说着竟是满眼的泪花。我也和外婆一起想起了过世的母亲，心里一阵难过。但过不了一会儿，我就没心没肺地被大舅给的橘子和花生吸引了，兀自地开心起来。

记忆中大舅是五个舅舅中最会做菜的，因为大舅年轻时在地质队工作，过年时总能带回一些稀奇的东西。橘子和沙琪玛也只有在大舅家才能吃到，沙琪玛那吃到嘴里无与伦比的绵软和甘甜让我终生难忘，直到成年之后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再也没有大舅家的好吃。大舅家门前有个鱼塘，靠东边长着几丛芦苇，别有一番景致。大舅很擅长做鱼，一般都是现捞现杀，做的鱼鲜美无比，没有一丝腥味。大舅待人很是热情，每到正月去舅家后，大舅总是忙前忙后，一会儿杀鱼，一会儿杀鸡，想着法给我做好吃的。大舅每次杀完鸡，鸡血从不浪费，总是爱用鸡血喂鱼，我蹲在鱼塘边看鱼儿来回地游分外开心。不只是吃，单是看大舅做菜的过程也是十分开心的事。我们在火炉边烤火的当儿，大舅又用钢罐子在火炉上炖羊肉，随着汤汁煮沸，羊肉那种特有的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让人生动而具体地感觉到年味的醇厚与香甜。而自己年少时吃羊肉的机会，也只有正月到大舅家时才有，那弥漫在记忆中羊肉特有的鲜香，成了童年时走舅家最温暖的底色。

虽然走舅家让人开心，但并不能久住，因为父亲还有其他事，过不了几天就要出门，我也不能独自在舅家玩。走的时候我很不情愿，但也无奈，舅舅们都来送，还没来得及管饭的舅舅很是遗憾地念说一番。舅舅们照例要打发些好东西给我，大舅有工作给的是钱，而其他几个舅舅在家务农，一年到头鲜见钱钞，给我的是一些吃的或是袜子手巾，也是那年头时兴的回礼物品。离开舅家，外婆不舍地送了很远，在父亲的再三劝阻下才停下来，又忍不住抹眼泪。

从舅家往回走，路似乎变得特别长，很长时间都走不到。我和父亲都不太言语，就连再看到河边盛开的桃花，也不如来时鲜艳和明媚。

就在那样年复一年对正月的希冀与不舍中，自己的年少岁月走完了，到后来外出求学再到工作，正月走舅家似乎成了一种奢侈的向往。在正月里看到大路上小孩背着礼物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又浮现出自己走舅家的情景。甜蜜与遗憾交织而来，让人心生感慨，而外婆和我的舅舅们正日渐衰老下去。

当我儿子出生以后，正月里又开始走舅家了，只不过换了个方向。儿子的舅家也在大河边，是在大河以东，与我的舅家方向正好相反。正月里我和妻子抱着儿子沿大河向东，河岸边的山桃花在新春的风中开得一片烂漫，让人看了心生欢喜。到了儿子舅家，他的外婆很是稀罕地抱着哄着他，而今的生活已不同往昔，物质极大丰富，各种零食和水果品类繁多。只是儿子还小，并不能吃多少，但并不影响外婆拿出各种好吃的哄他。儿子渐渐长大，大河以东那个叫油坊梁的地方成了他童年的乐土。正月里和表兄弟尽情地燃放烟花炮仗，开心地拿着长辈给的红包，挨家吃着满桌子满碗的饭菜。看到儿子走舅家时开心而急切的样子，我似乎又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也想起了大河以西年迈的舅舅们。也许生命就是这样，在世代交替中如一条大河流向远方，虽有遗憾但终将欢喜。

当儿子快上中学的时候，正月走舅家这件事又换成了新的模式，因为他的外公外婆随着城镇化大军去了城里。那个热闹而温暖的油坊梁院子，因为岳父岳母的离开忽然变得冷清，不再是儿子向往的乐土。尽管我也带儿子去城里给岳父母拜年，但车来车往，少了从前的跋涉，走舅家似乎再也没了从前的味道。没了玩伴和鞭炮的正月对儿子已没有吸引力，在城里外婆家待了一顿饭的光景，儿子就催促离开，从前的正月正离我们远去……

又是新春正月，太阳暖暖地照着，大路上走舅家的人们热闹起来。而我的舅舅们正在光阴的角落里日渐老去，外婆几年前去世了，去世时94岁高龄。我的那些老表们为了前程天各一方，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儿子的外婆在城里，就个方便的日子去坐一下也行。那个温暖而让人怀恋的油坊梁院子，除了依旧年年挂灯笼贴对联，正月里并没有多少人，儿子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吵着去油坊梁，这个正月初二自己无所适从。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在一路向往与失去中走到今天，这便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怀念与否都终将一路向前。

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沿河而走，那岸边的山桃花又开了，一如当年走舅家时一片烂漫欢喜的样子。

2022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