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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那些事（第1页）

暑假那些事

年少时最快乐的时光，大概莫过于暑假了。那时候没有辅导班、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游戏，我们的假期就属于田野。曾经也有过暑假作业，从两本到四本，一直是48页，这个传统好像一直保留至今。

虽说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但家长给我们的作业确实不少，只不过作业的内容是干活。可对于年少的我们而言，干这些事比做作业快活得多。干活的内容就三大样：晒麦、打核桃、打猪草，前两样是有季节性的，但打猪草是每天的必修课。

先说晒麦吧，我们年少时父辈们刚从饥饿的岁月里走过来，对于粮食有着近乎信仰般的珍惜，当年收获的新小麦和陈小麦在家里装得满满当当，在我看来好几年都吃不完的，但父亲从来不卖。一柜一柜地储藏着，说是怕遭荒年，那一辈人可能真是饿怕了，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卖粮食，如果谁家开始卖粮食了，日子可能真的过烂包了。但小麦的储藏真是不易，每到伏天都要搬出来晒三个太阳，才能防止它不被虫蛀。那几千斤小麦用簸箕搬出来倒进去真是不小的工程。大人这个时候地里很忙，这些活就交给我们这些孩子了，早上从屋里向外搬还比较凉快，但下午收麦时是严峻的考验。大人讲究麦要收热，趁太阳没有过去的时候收回，而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像刀子一样毒，麦粒都烫手。当我忍着酷热将麦子收完时，浑身湿透，飞也似的跑到老家附近的堰渠里泡个透心凉。最麻烦还是遇到变天，正晒了一院子的麦子，忽然乌云翻滚，我们全家齐上往家里抢，如同救火一般。一轮晒完，大约需要半月，辛苦的劳作使我们心里很不情愿，甚至心底不地道地期望来年不再丰收。

过了农历七月半，就是打核桃的日子，而这个活儿是快乐与苦涩相伴。在那个年月核桃是很金贵的，大人们是不舍得让孩子多吃的，因为这关系到秋季的学费。打核桃时，大人上树用竹竿敲，我们在下面找寻捡拾。当我们专心地在草丛和荆棘中寻找时，猛不丁飞来一个核桃砸头上，疼得我们哇哇大叫。这还不是最悲催的，核桃树上爱长一种叫“洋拉子”的软体虫，通体青绿，四个角，浑身长满红色毒刺，面目狰狞。打核桃时不免将它一同打下来，它的毒刺一旦接触你的皮肤，钻心地疼，如火烧针刺一般，且迅速红肿。后来有人发现被它蜇了以后，就把它身体砸烂，用其汁液涂抹患处可减轻疼痛，试过效果真的可以。

收获完后，大人背着背篓，我们背着挎篮满载而归。我们欢喜地将青皮核桃放在灶洞里烧熟，一脚踩破，异香扑鼻，再就上一个烧嫩苞谷，真是人间至味。在大集体时期，一村民在院场上烧苞谷就核桃仁吃，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很自得地问：“不知道毛主席吃的是啥？”有人答道：“封顶不过是吃烧苞谷就核桃仁，还能有啥！”可见在当时人们心中，烧苞谷就核桃仁已经是最高理想了。

相对于前两件事情，打猪草算是件快乐的事，而这件工作几乎伴随我们童年的始终。在那个年月家家户户都喂猪，而喂猪并不是为了卖钱，因为杀年猪几乎是一家人未来一年荤腥和油脂的全部来源，所以家庭主妇把猪看得很是金贵，舍得打娃都舍不得打猪。在那个年月粮食虽有，但也不太舍得给猪多吃，主要靠给猪吃草，一到放暑假这个差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小孩了。这个活计相比较于晒麦和打核桃则是无比快乐了，每到下午，我们堂姐弟几个约到一起，满坡架岭地跑。到小溪摸鱼抓螃蟹，到山上摘刚长成的嫩毛栗和毛桃，太阳搭山边时才仓促地找些猪草，勉强塞满挎篮交差。有时跑的地方猪草很少，篮子不满，快到家时用手抓松一些，家长看起来满一些。但一到剁猪草时就露馅了，不够猪第二天的口粮，照例是被训斥一顿，再次收工时家长就用手压一下篮子，看是否怠工了。

在打猪草的过程中，我们学会了摸鱼爬树，并认识了各种野菜，细数起来堪称一部《本草纲目》。我们跑遍了家乡的山山峁峁和沟沟岔岔，也清楚地知道哪些地方长什么猪草，甚至也弄清了猪的口味和喜好。比如王八叉猪最爱吃，但难找；刺棘牙易寻找猪也爱吃，但太扎手，不易采摘。小时候不太明白这么多刺，猪怎么就爱吃呢？后来想想这可能和人爱吃辣椒一样吧。还有蛤蟆叶、水芹菜、苦巴菜——实在找不够了用枸树叶和桑叶也能充数，但这两样猪不爱吃，吃的时候像挑食的小孩一样，在槽里拱来拱去。而这时父母又要数落我们，我们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找一些鲜嫩的猪草。

多少个暑假的下午，我们堂姐弟一伙以打猪草为由，到田野里玩了一下午。到黄昏时分，踏着霞光，背着挎篮，唱着歌谣向家走来，如凯旋的英雄！

不觉间，从童年到中年如同一场大梦，而我们的孩子都放暑假了。只是现在的农村，人们大多已不再种地，更不再储存粮食，孩子这一代人也自然体会不到收粮晒麦的辛劳。也更没有几个人喂猪了，很多孩子是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走路的。对于我们当年在田野的嬉戏之乐，他们是陌生的，大多孩子更喜欢手机和网络游戏。但他们的假期也失却了我们当年的自由，厚厚的作业，从一个兴趣班奔向另一个辅导班，整个假期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有时想想，兴趣班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悖论，感兴趣的东西还用培训吗？谁见过游戏培训班和恋爱培训班？可能我们这一代人吃了太多读书少的亏，所以把孩子的假期安排得无缝对接。对未来的焦虑和时代的节奏裹挟着我们踉跄前行，即便清醒，谁又能免俗！

国家出台了“双减”政策，但有人提议用“5+2”和假期托管代替。我们为何防孩子的假期如同防贼？

三伏天实在热得不透气，我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来到我童年打猪草的地方，曾经长满庄稼的红土地，如今杂草丛生，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也依稀难辨。那棵带给我无尽希望和苦涩的核桃树，如今衰朽不堪，黢黑斑驳的主干上，只余下一个侧枝还努力地活着，刺向南面蔚蓝的天空。

2021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