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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正月十六时（第1页）

又是正月十六时

正月十六似乎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每年到了这天，失落与向往交织而来。

这一天是多少年来约定俗成春季开学的日子，在年少的记忆里，我们对这一天很是向往。在那个贫苦的岁月，正月到了这一天，年过清月也过半，对过年的所有憧憬与记忆，只余下门前那褪色的炮皮，所有的热闹都归于沉寂。大约是那年头书格外少的缘故吧，开学后发给我们的花花绿绿、带着油墨香的新书，成了我们最稀罕的礼物。那时书真的少，到六年级了才发四本书，大伙儿拿到书无比欣喜，仔细地用牛皮纸或报纸包好书皮，认真地写上姓名，生怕和别人弄错。有同学害怕书皮撕掉找不到姓名，竟把姓名写到右侧面的书棱上，将书快速一翻，名字闪动，有今天LED屏幕的效果。每天放学，认真地背着书包，从不把书放在教室，如同对童年里最珍贵的玩具一样爱惜。

那年月的课本也很有亲和感，大概能吃饱饭是当年人们共同的向往吧，书的封面上是几个胖娃娃，有点像年画。一年级语文课本第一课：春天到了，果树开花，桃花、梨花、苹果花——大家摇头晃脑地背着，给人以春色满园的感觉。《乌鸦喝水》《小猫钓鱼》《猴子捞月亮》，那些生动有趣而又富有哲理的课文，让我们终生难忘。

在那个艰苦的年月，新书也并不是开学时都能顺利到手。有一年倒春寒，正月十六开学后一周大雪，唯一一趟通往县城的班车也不通了，我们的新书自然无法送达，老师让我们借上届同学的旧书用。记得那个黄昏，我走在没膝深的雪路上，因为雪太大，山路崎岖，以至于路在哪儿都不甚分明，只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摔过好几次跤，终于借到了伙伴的旧书，那一刻，心中比拿到新书还高兴。一周以后，我们的新书发下来了，大家开心地用手摩挲着，生怕弄脏或弄皱了。记得语文书上有一篇课文是《珍贵的教科书》，讲的是战争年月的解放区，一位老师在给学生开学买新书的途中，遇到敌机的轰炸，老师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新书，结果英勇牺牲，鲜血染红了课本。在上这篇课文时，我们的李老师讲到动情处，眼眶都湿润了，而我们经历了正月借书的艰难，让老师一渲染，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关于正月十六的记忆里，除了喜悦，也有岁月难以洗涤的苦涩。大抵是太穷的缘故，我们背的书包五花八门，有旧黄挎包，还有碎布角拼成的布书包——至于后来歌词里唱的“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对我们而言实在是一种奢侈。但最难堪的是没有学费，记得三年级时学费是四块钱，可家里依然拿不出来。父亲带我去报名，我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父亲和老师说让娃先上学，过几天把学费送来，老师也无奈，只有应承。过了几天，父亲还是没钱，快发新书时老师在班上说：“还没有缴费先不发书，赶紧一点，书不够，迟了就没有了！”我回家告诉父亲，但父亲还是拿不出钱来，我急得直哭。到了发书的时候，我还是没有交上钱，心底失落极了，但老师还是给我发了书，让我的心里稍稍宽慰。让人难堪的是，几周后学校在上操结束之后，让没有交学费的同学留下，强调让通知家长快点缴费，我们只有答应回去告诉家长。只是我们说的并不算数，开始还有十几个人，后来渐渐地只剩下我们三四个人了，我们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很多年后，每想起当年的这个景象，心中无比酸楚。现在想来，贫穷并不可耻，但却是硬伤。关于贫穷的记忆，伴随着我求学生涯的始终。许多年之后，我已参加工作，在与从前的同窗回忆年少时的趣事时，主题依然是在那个贫穷的日子里，为如何填饱肚子而各显神通。

大学毕业之后，正月十六这个日子成了五味杂陈的回忆。每到这一天，心中总能浮现出从前求学时的种种往昔，经历的酸楚和艰难，经过岁月沉淀之后都成了一杯陈年的酒，辛辣之后有回味的醇香。但这一天却总给人以莫名的喜悦与希望，就如同过年一样，或许过去的一年收获寥寥，但张灯结彩之时，总让人感到喜悦与希望。很多时候，还不知道希望具体在哪儿，可能希望就存在于希望的本身吧，但它仍然鼓励着人们欣然前行。

当儿子开始步入校门时，关于正月十六的记忆又被瞬间唤醒。此刻的心情比自己当年第一次上学还要激动，看他背着小书包，摇头晃脑地走进幼儿园时，我站在门口愣怔了半天。希望与不舍萦绕心头，他竟还假装大度地回头给我挥挥手说：“爸爸再见！”那一刻，眼睛瞬间迷蒙。尽管成年之后，再回首时，只觉得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应该是在学校中度过的，只是当年上学时并不觉得。总有做不完的作业、猝不及防的考试，也还有同学间的喜怒悲欢。但这一切对每个人而言都无可避免，也是每个人走向成熟、通往成功的必然。学习，对于能坚持拼搏、成绩优秀的人而言，是快乐的，它是打开未知世界的钥匙；但对于不善于学习、成绩不理想的人来说，则满是苦涩。

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属于我和儿子的正月十六，我一直很庄重地收拾好一切，送他到学校门口说“加油”、说“再见”，他却欢快地跑去找伙伴了。随着儿子逐渐长大，他也一脸的庄重了，没有出现我所担心的退缩与厌倦，这一点让我稍稍心宽。生活在今天的他们，再无衣食用度之忧，学习条件和生活水平都是前所未有的好，这无疑是幸运的。有时候我也给他讲自己从前的艰难，他如同听一个遥远的童话，只觉得好奇，但并没有起到我预想的教育作用。那个时代，真的已走远！

进入中学后，儿子开始住校，因是第一次离家，我心中有太多的失落与不舍，不知道他能否应对独自住校的生活。但他却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样子，眉宇间似乎对独自生活充满了向往。我明白，孩子长大了，与我们终将渐行渐远。他的自信与坚强是我们所期望的，但真正面对时却又牵肠挂肚。进入中学也许是作业较多的缘故吧，假期里儿子多次因为作业与我们磕磕绊绊，几次他都生气地嫌我和妻子多嘴。打开微信朋友圈也是怨声一片，都云盼望神兽归笼，实在度日如年。更有甚者，因为孩子不好好写作业，将母亲气得犯病住院，都是作业闹的，但哪有不写作业的学生？尽管明白了很多的育儿理论，但到了真正面对时又有多少能做到举重若轻！有时想想真是自责，第一次做父母，实在做得不好！世事大多如此，很多道理只有经历了才会明白，但真正明白的时候，却又派不上用场了！

今年正月十六的时候，我让儿子整理好书包，备齐了开学用品时，儿子对我和妻子说：“我开学了，你们现在轻松了，开心吧！但再过几天，见到我又心疼地说‘哎呀，娃回来了！’”这话说的，让我和妻子哭笑不得。

送他报名的那天，一路上的山桃花分外烂漫，儿子静静地沉醉于车窗外的春天。自己似乎也从记忆里的春天里一路走来，花海的尽头，总是无尽的希望！

2021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