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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课知行合一（第1页）

第十四课知行合一

第十四课知行合一

一个人的任何行为，都是以知识为主宰，以见解为指导。假如看法错误，行为自然也随之错误。假如见解正确，则受其指导的行为必然也趋于正轨。观与行或知与行是永远合一而不能分的。盲目者必冥行，无知者必妄为。真切笃实之知与明觉精察之行，永远是合一而不分的。悲观与乐观问题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这两种不同的看法直接产生不同的行为，影响不同的生活。

—贺麟（“新心学”创建人，“新儒学八大家”之一，长期任教于北京大学哲学系）

明朝时，有两个年轻人，他们都笃信宋代大儒朱熹的“格物致知”学说。什么叫“格物致知”呢？简单说来，就是通过思考、研究事物的原理法则，归纳出理性知识和道理。这种道理普遍存在于世间万事万物中，无处不在，但想领会它，必须从“格物‘‘开始。另一大儒程颐则说：“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意思是说，只要不停地“格”，用心地“格”，聚精会神地“格”，加班加点地“格”，见什么都“格”，最终就能“豁然贯通”，了解天上人间所有的道理。说简单点，也就是达到圣人的境界了。两个有志向圣人学习的年轻人一商量，决定先从其中一人家中的竹子开始“格”起。具体怎么“格”呢？圣人并没有交代。两个年轻人的做法是搬张椅子，一动不动地坐在竹子面前，望着竹子冥思苦想。其中一个年轻人，只一天，便因用脑过度，累病了。另一个年轻人坚持了下来，他前后共“格”了七天，但最后，同样没“格”出什么道理，也生了一场大病。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和朋友没有做圣人的能力，天赋太差，所以“格”不出来。但不久后，他的头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朱圣人说得不对？”此后十数年间，他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苦苦求索，最终顿悟出了真理“知行合一”，说简单点，就是懂得道理固然重要，但实际运用也很重要，二者不可割裂，不能偏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然，这只是他的人生成就之一。事实上，他一生成就卓著，门徒遍及各地，后来他的哲学思想还远播海外。此外，他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文学家、诗人、思想家，精通儒、释、道三家，而且能够统军征战，是历史上罕见的出将入相的全能大儒。这个人就是明朝人王守仁，因其字“阳明"，世称“阳明先生”。

王守仁的“知行合一”思想，在今天看来，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但在当时却是个了不起的突破，或者说是点醒，对今人来说当然也是如此。我的一位在大学工作的朋友说过：“很多学生，考试每回都得一百分，但一让他做实验，完了，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我在老家的一位亲戚也说过：“XXX上了四年大学，他爸跟人做生意，让他拟个合同都不会!”这样的人，显然都需要在“行”的方面狠下功夫。

过去有句话叫“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气现如今，得益于网络技术的发达，也有不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假秀才，从宇宙到夸克，从南极到北冰洋，动物、植物、矿物，几乎什么都懂，却待业在家，找不到工作。为什么找不到工作？说好听点，是没人赏识，遇不到伯乐；说难听点，他们并不是千里马，他们自以为是的那些零碎知识，对于大多数公司而言，只是不求甚解，纸上谈兵。只有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能推动实践与理论的再发展，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事实上，王守仁的“知行合一”也是有其时代缺陷的。王守仁的思想流行达150年之久，他和他的弟子们史称“阳明学派”，它的先进性我们就不必说了，王守仁本人或许是个绝对的“知行合一”的人，但在具体传播时，却忽略了客观的知识，只重视个人的道德修养，从而导致他的一些弟子产生了“虚玄而**，情识而肆”的弊病，有些历史学家甚至把这一点视作明朝灭亡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只需了解即可，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我们要说的是，其实“知行合一”的理念也并不是王守仁的绝对原创，类似的说法在中国历史上早就有。据说，王守仁的“悟道”与他曾与一位禅师有过交往有关系。事实上，早在唐朝时，中国禅宗就至少有两段公案明白无误地揭示了这一道理。

第一个典故是马祖道一禅师“磨砖成镜”的故事。

马祖道一，俗姓马，弟子们都叫他“马大师"，后世尊为“马祖气禅宗史上，以俗家姓氏被尊为“祖”的，也只有马祖一人。不过马祖年轻时，修行也不得其法，是个“痴和尚”。他像当时大多数不谙参禅真谛的人一样，每天坐在南岳衡山般若寺外一块大石头上禅定，用功至深，却一无所得。般若寺的住持怀让禅师见到后，有心点化他，就趁他参禅时问：“你整日坐禅，为的是什么？"马祖说：“当然是为了成佛。”怀让听了一笑，随手捡起一块砖，就着马祖盘坐的大石头用力磨了起来。磨砖的声音很刺耳，让马祖无法静下心来，便好奇地问：“您磨砖干什么？”怀让一边磨，一边说：“我把它磨成镜子。”“砖怎么能磨成镜子呢？”马祖更好奇了。怀让扔掉砖，盯着马祖反问：“既然砖不能磨成镜子，坐禅又怎么能够成佛？”马祖心有所动，便请教道：“如何才能成佛？”怀让开导说：“禅是坐不出来的，佛也是坐不出来的。参禅，不参生活；修佛，不修做人，都是白费力气。”一席话惊醒梦中人。马祖当即拜在怀让门下，虚心求教，后来成了继六祖惠能之后南禅一派的风云人物。

我们不难在王守仁的学说中找到相同之处。如在道德修养方面，王守仁提出了四个基本主张：第一，静处体悟；第二，事上磨炼；第三，省察克治；第四，贵于改过。其中第一、第二两点，基本上可以视作其“知行合一”理念的两大支撑点。只是还是那句话，其中忽略了客观知识的重要性。当然更重要的是，今人应认识到，如果能规避其不足，全面看待，辩证吸收，那么王氏对道德修养方面的四大建议，同样适用于事业方面。如“静处体悟”与“事上磨炼”，完全可以视作古代版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省察克治”和“贵于改过”也不难在一些伟大科学家的研究生涯中找到类似旁证。当然，现代人完全没必要“以古套今”，凡事都从古人那里找根源，更不要人为地把古人的糟粕加工成今人的“大补丸”。

第二个典故与大诗人白居易有关。

有一次，白居易去拜访一位叫鸟窠道林的禅师，这位禅师是个异僧，他不住在庙里，而是在杭州一座山上的一棵大松树上拾了个鸟窝似的住所，其法名中的“鸟窠”二字，就是“鸟窝”的意思。因此白居易一见禅师，就好心提醒道：“禅师您怎么住在树上，上上下下，多不方便啊！再说，这也太危险啊！”禅师却说：“危险？你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白居易不明白：“我是当朝要员，有什么危险呢？"禅师说："薪火相交，纵性不停，怎么能说不危险呢？"意思是说官场浮沉，钩心斗角，危险就在眼前。

当时白居易虽然还未被贬，还没有看到一个歌妓都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但官场险恶，也早已心知肚明，于是佩服之余，虚心求教：“请问禅师，什么是佛法大意呢？”禅师说：“诸恶莫做，众善奉行！"白居易本以为对方会开示自己一些深奥的佛理，没想到却是如此平常的话，感到很失望，说：“这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啊！”禅师说：“三岁小孩虽然都知道，但八十老翁却未必做得到。”

这话让白居易心头一震，于是又以偈语请教道：“特入空门问苦空，敢将禅事问禅翁；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禅师也以偈语回答说：“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白居易听后，深感敬佩，作礼而去。

故事中禅师所说的“三岁小孩虽然都知道，但八十老翁却未必做得到"一句，其实恰恰代表了当时一些人对“知”与“行”相互关系的看法，即“知易行难”说；与此相对，也有一些人提出了“知难行易”说，认为“知”很难，尤其是牵涉一些玄之又玄的关于内心认知方面的知识、理论，“知”是很难的，但执行却相对容易。前面提到的朱熹就持这种观点。而王守仁的“知行合一”论则恰恰是这两种观点的整合:掌握知识、懂得道理很重要，但实践经验与实际运用也很重要。

对于普通人而言，可能更需要注重“行”的一方面。许多事，人人明白，却不动手。比如垃圾在地，人人生厌，却无人捡拾扔进垃圾箱;公共汽车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站立一旁，肯让座的仍然是极少数有素质的人；谁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然而广大烟民还是“宁舍一顿饭，不舍一袋烟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有一次我居然为了写一篇有关戒烟的文章，抽了两包烟！谁都知道酒大伤身，酒多误事，但因为喝美了结果把事情办砸了的人到处都是。难道大家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对？都知道，只是大家做不到，管不住自己，总是放纵自己去触碰那些不该去碰的东西，碰上了又往往爱不释手。痛并快乐着，爱并担心着，正是很多人的内心写照。写到这里，我似乎有点儿理解王守仁为什么在宣扬“知行合一”时只重视个人的道德修养而忽略客观知识了：或许是一种有意的取舍与强调吧！

王守仁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老子亦说：“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大家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