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我本“牧羊世家”,我的故乡在陕北三边的半农半牧区,太爷、爷爷、父亲都勤于放羊、善于放羊、乐于放羊,我的基因里大约富含着对羊的感情,命运注定与羊有缘。
过去,家里有两群羊,除了雇一个长工放一群羊之外,家里还必须出一个人放羊,主要是向人家学习放羊的本领。为了让长工用心牧羊,大家都很尊重长工,给长工管好伙食,按时足额发好工钱。
入社以后,村上给每户人家都留了五六只羊,家里的孩子必须放羊,必须会放羊。事实上,放羊对于老家农村孩子是比较轻松的活计,所以我从记事起,就争着放羊。后来,自留羊都收到生产队集体的群里,由“羊把式”统一放牧,我放羊的任务也就没有了。放羊的任务没有了,但喂羊的任务又加上了。进入冬季,每天羊进圈以后,端着洋芋、糠麸之类,给自己家的羊补充饲料,确保母羊顺利产糕,确保所有羊都能安全度过艰难的春乏。
有一天,生产队安排父亲放羊,我和五哥、小弟一项新的任务是每天中午轮流给父亲送饭。通常情况,父亲都会告诉我们当天羊群的去向。好几次,按照父亲安顿的方向去了,提着饭罐子满山沟都找不到人和羊群。父亲饿着肚子等不来饭,我更着急找不到人。终于看见对面山头有人在扬黄土,饭送去,父亲习惯地说:“这么大人了,连饭都按时送不来!”满肚子怨气的我往往冒犯一句:“早晨说的东南,现在跑到西南了。”父亲往往翻上我一眼,然后揭开罐子吃他的饭去了。吃完了,父亲把饭罐子交给我,拧一把我的耳朵,说:“好了,回去吧,路上不要把饭罐子打了。好好念书。明天不会变了。”
在一般人看来,放羊是个简单的事,其实不然,比如羊群的去向就要综合考虑地面露水、风向风速、气温高低等。我在大学教材里看到牧羊的各种方法,什么“一条鞭”“满天星”,我根据自己放牧的经验,斗胆总结了“一弯月”“一张弓”什么的。这是后话。
又轮到我送饭了,提起饭罐子刚要出门,小弟指着墙上的几个字喊了句:“墙上有字!”我一看是父亲新写的“羊走庙梁”几个字。我就去了庙梁,父亲果然在那里。父亲见了我,笑眯眯地问:“你咋知道在这儿?”我稍显骄傲地说:“墙上有字呀!”父亲吃着饭,欣赏着自己的憨儿子,笑着点头:“嗯,看来念书还有点用!”此后,只要羊群去向有变化,父亲就会在墙壁和我们经过的路面上留下“羊走××”的字样。
遇上节假日,父亲要腾出时间处理家务和亲友之间的事情,我们小哥仨会轮流替父亲放羊。羊出圈前,父亲总会交代一些放羊的要领和注意事项。除了不要吃了庄稼,还有许多,比如每天羊出圈、进圈和转移草场时都要数数;羊不能一只一只数,而是要三只五只地数,先数清楚相对不动的,再盯清来回窜跑的。父亲说,数羊能提高算算术的能力,我放羊每天要数十多遍。开始很困难,数三遍的数全都不一样。慢慢地,一遍就能搞定。果然,自从放羊后,我们哥仨的算术特别是口算能力还真是提高了不少。
“羊盼清明牛盼夏。”啃食了一个严冬的干草,再经受一个春乏的煎熬,清明节前后,看到草地泛绿的羊群就会拼命地啃、刨那些绿草芽。那天下午,我赶着羊群在沟里饮完水,刚刚爬上一个小山头,正准备喘口气,两只眼睛亮的山羊快速冲下前面的山坡,我这才看清半山坡是一片返青的苜蓿地。
“羊吃了青苜蓿胀肚子!”耳朵里反复回响着父亲告诫我的话,不顾气喘吁吁,飞快冲下去。我赶到时,那两只山羊已经在青苜蓿里吃了有一会儿了。我挥舞着牧羊棍,使劲把两只羊赶出苜蓿地,并阻止了后来的其他羊只。我拄着棍边喘气边咳嗽,观察那两只山羊的情况。很快,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了:两只山羊的肚子眼看着就鼓了起来,接着,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羊的肚子越鼓越大,像吹足了气的猪尿脬。摸着山羊鼓鼓的肚子我大叫大哭,无能的放羊娃没有丝毫解救的办法。没过几分钟,两只羊就被胀死了。看着死去山羊圆睁的眼睛、歪着的舌头和满鼻满口的白沫,我两只手无奈地抠破了自己的腔子……
一个暑假的早晨,羊群出圈时父亲清点了羊数,然后把羊群交给了我。我上午数了两次也没问题,午后清点却发现少了一只,直到晚上进圈清点,依旧少一只。父亲逐个查点,确定少了一只黑山羊。趁着月色,父子俩回到当天放牧的草地寻找,父亲反复问我:“羊群还去过哪里?有没有跟别的羊群伙过群、见过面?”我带着哭腔的回答都是“没有”。月色暗了,实在看不见了,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稀里糊涂吃了些没有味道的饭菜,倒头睡下。第二天天不亮,我捏起两块红薯干随父亲出去继续找羊。我像影子一样跟在父亲后面,没有半句话,感觉连喘气都没了理由,往日的那点小傲气已经**然无存。
三天过去了,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有,父亲做好了给生产队赔羊的准备。羊吃苜蓿胀死了,有实物、数字在那里,赔些工分就能了事。丢羊可不同,你无法解释是真丢了,还是被你宰着吃了、转卖了或是其他可能。因此,照价赔羊天经地义,你没的说。
以后的这段时间,不用按值班表轮,我就自觉担起给父亲送饭的活计,以求父亲些许的宽容。第八天中午,我提着父亲吃过饭的空罐子回家,模模糊糊地感觉身边一个水洞眼里有啥晃动了一下,我退回来又看了一眼,好像是一个活着的东西在微微地动着,应该是呼吸时肚子在起伏。想再看清楚一点,可是角度不够。我就向沟对面的父亲喊话,父亲赶着羊群慢慢向这边走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下去,父亲有些吃惊:“好像是羊,咋没毛呢?”父亲解下腰里的绳子,拴在我腰上,把我吊下水洞眼。下去一看,果然是只山羊窝在地上费力地呼吸着。羊的全身除了头和脊梁上都没了毛。我解下腰里的绳子,套在山羊角上,稳稳扶着羊让父亲吊了上去。就听父亲在上面大声说:“娃娃,就是那个山羊!这下好了,不用赔了……”父亲喘着气反复说了几遍,然后才又放下绳子拉我上去。
满头大汗的父亲指着瘫在地上的羊对我说:“给喝点水。”我拧开水壶,用碗接上水慢慢喂给羊。父亲伸手拔下身边的青草给羊吃,羊喝了点水,慢慢开始吃草。我问父亲:“好几天了,瘦成‘一把柴’了,羊咋还活着?”父亲抚摸着一根根羊肋骨,说:“不当活儿的,你不看它把身上的毛都啃吃光了。”过了好久,那只羊挣扎着站了起来,闻了闻父亲和我,自己找草吃去了。
父亲说这羊现在很虚弱,又没毛,怕风怕雨,让我把羊抱回家,精心照顾,过两天看情况再放回羊群。我双手抱起轻如老猫的山羊向家里走,心想,我要是饿这么几天怕是早都死直了。这羊真是了不得!
逃过这一劫,我渐渐地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性。好几次中午打瞌睡或者看书,羊跑进了庄稼地,父亲为此替我挨了队干的批评。
后来,父亲又从生产队的放羊人“晋升”到公社苗圃的羊倌,我和弟弟、五哥相继跟去三十里以外的苗圃生活。从此,我放羊的“机会”就更多了。
过了腊八,羊群逐渐进入产羔高峰期,放羊的一项重要责任就是根据情况安排临产的母羊留在圈里。很多情况,看不出来临产的母羊会突然在草场里产羔。这时,我会心甘情愿地当一个义务的“产科羊医”,帮助难产的羊产下羊羔,等母羊舔完羊羔、给羊羔吃了第一顿奶后,我就用沙子把羊羔身上搓干净。牧归的时候,我把羊羔抱在怀里,吆喝着羊群,听着母羊不间断呼唤孩子的叫声,愉快而满意地回家。
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群里往往一天会产下两三只羔羊。在这种情况下,我会选择抱那只最后产下的羊羔。一般来说,中午之前产下的羊羔,喂足奶后,下午就能随羊群走回家。
并非所有产羔羊都身体健壮、奶水充足。经过一个冬天,春乏到来,身体稍差的羊自身难保,产下的羊羔就更没保障了。这时,羊倌就要做好“扶贫济困”的工作。父亲常常带着我和弟弟,抱上缺奶的羊羔,找奶水较充足的母羊给喂奶,这叫“配羔羊”。羊是有灵性的,不是她的孩子,很难让她接受。没有十次八次的坚持,母羊是不会认这个新“孩子”的。往往是小羊羔坚持不到找到配对的母羊就因缺奶而夭折了。看着一个个羊羔死去,我和弟弟常常会无奈地哭泣。
一天中午,看见老黄狗翻墙进了羊圈,我担心羊羔受伤害,就跟着进去了。走近黄狗,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那老狗在给两只小羊羔喂自己的奶。仔细一看,吃奶的就是那两只体质最弱的小羊。偶有其他羊羔想过去吃上两口奶,却全都被老黄狗恶狠狠地龇牙给吓了回去。不知听谁说过,狗奶发酸,羊羔吃了会拉肚子、长不大。我刚要制止,又一想,吃了奶拉肚子、长不大总比没奶活活饿死要强得多吧!
我知道,老黄狗前段时间产了一窝小崽,狗崽很快被人领走了。没了孩子的黄狗大约看到可怜的羊羔发起了慈悲,决定认领两个新“孩子”。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又告诉了苗圃的职工。大家都撵来看这只老黄狗,都为这只善良的老狗赞叹。在这只狗妈妈的照料下,两只羊羔的生命顺利地延续了下来,并没出现拉肚子和长不大的情况。
羊“放圈”(把隔离开的种公羊和母羊重新归在一个群里)后,要特别注意“骚虎”(种公羊)的行为。“骚虎”平常比较温顺,但在羊只的**期,这些家伙的脾气可就没那么好了。放羊、喂羊的不小心惹了母羊,很可能会被“骚虎”报复。我和弟弟多次被“骚虎”用粗壮的羊角顶翻在地,或者撵得你无处藏身。遇到这种情况,父亲教给我们的办法是,乖乖地趴在地上投降。有时,两只“骚虎”为一只母羊打起来,双方各退十几步,然后昂起头快速冲向对方,两对大角撞在一起。几个回合,羊头就会出血。这时放羊的要及时把他们分开,不然会有一只倒下,或者两败俱伤。
放羊最大的好处是自由,不用随时随地受人监督;最大的坏处是寂寞难耐,能交流的只有面前这群不会说话的羊。父亲对付寂寞有几招:一是看书、唱剧本;二是挖甘草、拔苦豆子、捡洋芋,获得额外收入;三是打毛线、织毛袜子,确保冬天一家人有袜子穿。按照父亲的办法,第一条我只能学个大概,因为年龄太小、识字太少,看那些大部头的书还缺少能力,只能看点小画书,但小画书少得可怜,全村加起来也没几本。一直到后来去了苗圃,认识了一批知青,才看了些小画书。
为了战胜寂寞,我和弟弟凑钱买了一把竹笛。谁放羊,谁就拿上。没有笛膜,就在屋顶上抽芦苇,从芦苇秆里面拨笛膜。抽多了,屋顶抽乱了,被父亲发现后责骂一顿:“吹那东西能当饭吃?房子漏雨把你两个堵上去!”此后,我们就用最薄的白纸做“笛膜”。
起初,连吹响都困难,更别说什么调子了。我明显感觉到笛子发出难听的声音影响了羊群吃草的情绪。经过反复试验、反复摸索,慢慢地能有个调调,然后逐步提高。我和弟弟呕哑啁哳、近乎噪音的笛声,首先被那群宽容的羊所接受了。每天下午,羊群吃饱后,就有聪明的羊盯着我看、听我的笛声。“羊知音”大大地鼓舞了我,放羊的时候我就不停地吹,不停地练,直吹到口干舌燥、腮帮发酸、手指冻僵。由于没人指点,更不懂什么乐理,连简谱都不识,还是没什么进步。但那些忠实的听众——羊却始终给我面子,总是耐心、认真地听我的“演奏”。
后来,经济状况稍好,我又买了一套“七调套笛”,上高中、大学时又练了一段时间,但演奏技艺一直稳定在“给羊听”的水平。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的牧童总是和短笛分不开。
五十年过去了,牧童时代的短笛一直陪伴着我和弟弟。看到短笛,常常会想起陕北荒原上那群悠悠移动的羊群,夏天那呛人的羊骚味,那欢奔如宠物的羊羔,还有那些凝望自己的眼睛,那些聆听自己“悠扬”笛声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