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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偶像（第1页）

心中的偶像

我的人生路上有一个人一直影响着我，鼓励着我，支持着我，有时也鞭策着我。他就是我的六舅。

记忆中最早见六舅，大概是在我五六岁。一见面，六舅就从身上掏出一把彩色豆豆糖，摸遍我全身问：“你咋没有崖窑？”父亲在一边说：“穿衣裳的布都没有，还啥崖窑？”六舅一把抱起我，脱掉我一只鞋，笑着说：“来，这不是个好崖窑！”随即把糖倒进鞋壳壳里。我高兴地抱着装了糖的鞋就往墙角躲。没想，好几颗糖从鞋头上的破洞漏了出来，旁边两三个小孩跑来就抢。这可惹急了我：“我的舅舅，又不是你的舅舅！”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两脑袋就把几个小孩顶到一边。六舅笑着高声说：“好样的，像个儿娃子！”

六舅的赞扬让我有了一种大人的感觉，再扑上去从那几个孩子手里抢回糖蛋蛋，他们都把糖塞进自己的嘴里。看着六舅的衣兜，希望里面还留着几颗糖。六舅翻开自己的口袋，吐着舌头说：“没了。下次再给你买。”我环视了一下那几个抢糖的孩子，擦了擦眼泪大声说：“等我长大挣了钱，买一毛线口袋糖！”

那次，六舅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有钱人”和“英雄”的印象。每每提起六舅，总有一种自豪感，时常盼着大人带我走四外奶家，除了能见疼爱我的四外奶，还能见到心中的偶像——六舅。

刚上学的那年，快要过六一儿童节了，庄子上的同学陆续有了自己的白布衫，唯独我没有。没有白布衫，便意味着不能参加公社的广播体操比赛。像我们这样的家境，是不敢奢望有白布衫的，更不敢有参加广播体操比赛的妄想。能参加体操比赛排练，绝对是自己学习第一名、受老师宠爱的原因。当老师问：“到时能穿上白布衫吗？”我总是笑而不答。其实老师也知道我不可能有白布衫，老师看我排练认真，就决定把他孩子的白布衫借给我参加比赛时穿。六一节的前两天，父亲肩上搭着一件白布衫，袖筒里还装了些玉米和红薯片，说是从四外奶家拿回来的。我穿上新白布衫，站在垴畔向石山沟（外奶家的庄子）方向看了好久，似乎看到了我那可亲可敬的四外奶和高大的六舅。

一次，去姐姐家玩。姐姐问我：“你猜，谁在我们庄子？”“谁？”我问。姐姐神秘地说：“见面就知道了。”我跟着姐姐来到大队部，看见一个身穿白衬衣的知识青年。姐姐问我：“你看那是谁？”我有些迟疑，好像不认识。那个帅气的青年笑着：“璋娃子，你不认识六舅了？”“六舅？真的！”“舅舅还能有假！”六舅一把将我拉在怀里，摸了又摸我的头，喃喃念叨：“唉，没妈娃娃真是不当活儿……”“六舅咋在这呢？”六舅说是参加什么工作队来这里的。

临别时，六舅掏出一张绿色的新两毛票子给我，那张票子我一直珍藏了不知有多长时间。此后，我心中的六舅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多了一份“知识青年”的形象。

这年冬天，三舅家的表姐结婚，我闹着硬跟父亲来到石山沟。那次我第一次见到照相机，和表弟、表妹合了影。临回家，舅舅拿出箱子里的一本《毛主席语录》（送给二哥的），上面印着“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我问六舅：“这两个字好像和您名字里的那两个字一样？”六舅笑着点点头。他送给我和弟弟每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给我的那个本子上面印着“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纪念”。那个笔记本成为我在同学、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甚至是“护身符”。从此，我不再感到低人三分、矮人半头。我考上大学那年，大姐夫意外去世，为了安慰心灵受伤的小外甥，我把这个“护身符”转送给了我的外甥。这个笔记本陪伴我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

后来，六舅工作调到县上，中间五六年我们没见面。上高中的一天，有同学说起他的舅舅是县上的建筑设计师，那表情简直可以说得上是眉飞色舞。我既痛恨又羡慕，整夜都没有合眼，想着怎么跟六舅取得联系。我想：六舅在盐池县城工作没有问题，现在可能已经是“大人物”了，再加上他这个特别又好记的名字，盐池邮局的人一定知道他，我写上“盐池县，张万寿”，估计他就能收到。想好后，天不亮我就起来到教室，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很想念六舅，想在假期去看看，由于不知道地址，冒昧之处还请谅解。中午到邮局买了一张八分钱邮票贴上。邮递员问：“这么写信封，能收到吗？”“差不多吧……”我回答。“那要是收不到可甭怪我。”“不怪！”就这样把信寄了出去。

此后，我每天都要几次到学校的收发室看有没有来信，一天、两天、三天……第十三天中午，奇迹般地看到一份写着我名字的信，来信地址是“中共盐池县革委会张缄”。“六舅！”我高喊，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信上写道：“贤甥，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得知你们很好，我很欣慰。由于多种原因，多年没有联系，但我和你四外奶、你舅母一直都惦记着你们……”看到这里，我的眼睛完全被泪水挡住了。擦干眼泪，一口气读了四五遍。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信末端的鼓励话：“祝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没想到的是，这封信竟然成了我人生重大转折的开始。

挨到假期，我来到向往已久的盐池县城，见到了四外奶和六舅。六舅仔细询问了我们这几年的情况，特别是如何忍受饥饿、面对歧视，又如何坚持上学。在此后的一天多时间里，六舅领我见了同样多年没见的七外爷、四舅等外家人。六舅和四舅一商量，决定让我转到盐池县城上学。六舅亲自到盐池一中联系好了我的转学事宜。

在盐池县城读书的两年里，每到周末，总要到两个舅舅家转一圈，名义上是问问舅舅家有没有托煤饼子、翻菜地之类的活可以干，其实还是想和六舅交流思想和学习。六舅好像也喜欢我来，凡是有这样的活，就留到周末，等我来了一起干。每次干完活后，六舅总会领着我到招待所或者什么地方改善一下生活。每当这时，他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们不要羡慕，我们改善生活是因为我们付出了劳动。”

热爱劳动、鼓励劳动是六舅一贯的品行。在区党委家属院住的那些年，六舅家里一直都种着一块菜地。看着那强健的体魄，我脑海里六舅的形象又增加了一个“魁梧”的元素。

1983年，在距离高考大约还有两个多月的一天，六舅问我：“上面来通知说自治区党校今天要招成年大学生，你说我能考上不？”“没问题！”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都三十八岁了，加上只有两个来月的学习时间，怕是不行吧？”我说：“其实，凭着舅舅平时的积累不用复习也能考上！”“那可不敢这么说，好多东西都是新的。你说我能考上？”“您的学习能力那么强。我保证，您一定能考上！”“那我就请假在家复习啦！”

此后，我每过一两天就带上学校印发的复习资料来看六舅。每次来，总见六舅背对门口坐在柳编藤椅上聚精会神地学习，直到我出声打招呼，他才转过身来。在这一阶段的交流中，我发现六舅的记忆力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这也成为我每次见面都给六舅鼓劲的最铁的理由。

一次，我问七外爷是否发现六舅记忆力超人。他对我说，六舅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下象棋，五六岁时庄子上的大人已经不是对手。他下棋有两个特点：一是，从来不跟孩子下；二是，他的棋子除了“帅”，其他所有的都是脸朝下、背朝天，看不到字的。在外地工作的七外爷看了后，十分欣喜，立即告诉他四哥（六舅的父亲）：“佳娃（六舅的小名）这么聪明，一定要贡榜成人！”上学后，果然表现超常，从小学到高中从来没让第一名旁落他人。还听大哥说，六舅在高中毕业放驴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本《汉语成语词典》，两个月便能倒背如流。后来六舅证实：“倒背如流有点夸张，确实差不多能背下来。”

高考分数出来了，六舅第一时间接到自治区党校打来的电话，他以全区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党校！我很为六舅高兴，而他却谦虚地说：“我能考上，也多亏外甥的鼓励！”此后的一年中，或是见面或是书信，六舅一直都鼓励我踏实学习。第二年，我如愿考上了大学。我的“破天荒”极大地鼓舞了家族和周边十几里的莘莘学子，随后几年里，仅本庄子就出了八九个大学生，被传为一段佳话。

我上学的地方距离六舅上学的党校不算很远，中间换一次车，花两毛五分钱就到了。于是，我经常周末去党校看六舅，六舅常用党校的红烧肉款待我。看到六舅桌上、床边到处都摆着书，说话还不时地引经据典，我越发敬佩六舅了。这时对六舅的印象又多了一个“学者”的身份。

党校毕业，六舅获得所有课程优秀的成绩。由于出色的学习成绩，六舅被自治区党委办公厅看中并留了下来。这虽然是六舅的光彩，但让我也感觉到一种无上的荣耀。六舅的进步和成就，对我是一种莫大的激励。大学四年，我没有浪费一天时间，除了规定课程，自己还系统学习了文科课程，学习论文写作，参加社会实践。毕业时，赶上高校第一次搞“双向选择”，我顺利地进入区级机关工作。同在一个城市工作，我与六舅见面的机会更多了，交流的话题越来越多。从读书学习到工作实践，从调研方法到写作技巧，从为人处世到干事创业，甚至找对象也请舅舅参谋、把关。成家了，逢年过节我都会带上爱人、孩子，常“回家”看看。

六舅是个严谨的长辈。记得有一次，我打电话问盐池古称“朐衍”的“朐”字咋读。舅舅说应该读作xù。过了半个小时，他又打来电话说：“我查过了，就读作xù。”六舅给我的印象又增加“严谨”二字。

我当上副处长后，六舅经常告诫我：“你是领导干部，手里有了权，一定要注意，要用你的聪明才智为老百姓多做好事、多行善举，绝对不能骄横跋扈，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六舅很豪爽，但也很随和。他引以为豪的有两大技艺：一是划拳，二是下棋。随着感情的不断加深，加上年龄的增长，我有时在六舅跟前做事不免有些“放肆”。六舅为人豪爽，经常和外甥、侄子一起饮酒。喝到兴头上，拳高量大的舅舅就和外甥、侄子划拳行令。大凡这种比拼，我几乎每次都是最先败阵。喝高了，我就在一旁看爱人陪着六舅、舅母打小麻将。我不大会打麻将，但我乐意观看、端茶递水，直到深夜。和六舅相处，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学到他的棋艺。每当看到他和表哥凝神对弈的时候，我就痛恨自己……算了，这一壶不开，不提也罢。

六舅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经常给我讲小时候的故事。他对姐姐（我母亲）有一种特别的眷恋，母亲也感觉六舅是自己家的孩子。加上和我大哥、二哥年龄相仿，又能耍在一起，来我家成了六舅少年生活的一大快事。每次来，至少要住上十天半月，直到家里三番五次带话，母亲才安排人送小兄弟回去。舅舅小时候很调皮，经常和两个外甥打架，挨了打的外甥开始还向妈告状，后来发现妈总是向着舅舅，再后来就算是有理也不敢吭声。六舅每次提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几乎都要掉眼泪，总要说一句：“你妈在世的时候，你们家车水马龙，真是红样。要是能活到现在多好！”

六舅退休那年过生日，谈了许多对人生的感悟，启发了我对人生许多问题的思考，我对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权力观、利益观、爱情观等都有了新的认识和提高。

从有记忆到现在，和六舅相处已经四十年了。六舅对于我，就如烈日下的大树，激流边的港湾，寒风中的高墙，暴雨后的彩虹，每次相聚都感到一种亲切，每次见面都感到一种温暖。我只要有好事，总是最先告诉六舅，和他一同分享；有了难事，也总是最先找到六舅，以求找到破解之策。这种行为越来越成为我的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依赖，一直持续到现在。

前几天，六舅染了眼病。我去看时，六舅说再过两年就七十岁了。看着银霜染发，我突然觉得六舅老了，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人生不老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和六舅永远这样相处下去。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愿六舅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