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跟你说过,我们离婚了。”
“我们班王子玉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可他爸爸经常来接她,妈妈也经常来接她。”
是啊,离婚跟见孩子并不矛盾。庄紫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个大活人死哪儿去了。
“下午为什么要跟同学打架?”庄紫只好转移话题。
“是他先骂我的。”
“被骂一句又不会掉块肉,可你打了人家妈妈要被罚钱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庄紫本来想怼他一句,你穿的用的吃的喝的,都是老子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你以为自己是棵树是根草,见风就长?
庄紫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自己这是怎么啦,虽然话没说出口,但这泼妇+怨妇的的思维模式就够让绝望了。
“同学骂我没爸爸——你为什么要跟爸爸离婚,我恨你——”元元哭着撂下这句话,挂掉了电话。
庄紫匆匆收拾完,拎着电脑包往家赶。无论如何,她不能对儿子置之不理。
这个点,打车会堵得你没脾气,还是挤地铁吧。
人实在是多。如果此时,在三千米的高空来一个航拍,会不会像看到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想到自己平日跟作者谈文学,谈创作,谈人生,谈哲思,满嘴阳春白雪,此刻却如蚁般挤身于人群中,庄紫悲从中来。
一声气笛,在庄紫听来像是不堪重负的悲鸣。车来了,原本长长的纵队顿时变形成人流旋涡。庄紫把单肩背着的电脑包改为双肩背,准备从人群中突围。还没看到车门,她已被人流撞进了车厢。好在她手臂长,及时抓住了地铁车厢的横扶手。稍后,她觉得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人们的身体互相挤压,根本就没有任何缝隙可供晃动,更别说挪动了。但她懒得松手,像片风干的树叶挂在树梢上。
紧贴她前胸是的一个矮个男子,油腻的头发,散出酸馊的味道,一张被青春豆反复肆虐得坑坑洼洼的脸,正贴在她的胸脯上。男子有意无意呼出的热气,让她作呕,她转不动,也侧不开身,而且四周都是男性,转到那里都一样。背后的电脑包被一个高个子的大旅行包往下挤压,背带隔着轻薄的羽绒服掐着她的肩膀,再加上每个嘴里呼出的二氧化碳不断增加,而车厢里的氧气有限,她简直快要窒息了。
这两年,她不是早走见作者,就是加班晚走,大多时候都是打车,很少在上下班的高峰期赶地铁。只知道地铁挤,但没想到挤到这种程度,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地铁里很静,没人说话,也没人埋怨。只有偶尔的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
那些有坐位的人,都低头看手机,也只能低头看手机,稍一抬头,就会碰到某个人的胳膊肘、某个人的肚楠,或者,某个人的屁股,甚至,某个人疲备而渴望的眼神。
如果在平常,一定会引起各种口舌之争,但这时候,大家都默契地屏声静气。不知是因为实在没有精力吵,还是已经习惯了。
一堆彼此挤压变形、沉默的肉身。没有尊严的肉身。
庄紫突觉胸前一阵锐痛。这种痛断断续续有两年了,每次大姨妈来前更明显,去医院检查过几次,说是乳腺增生,每次医生都开同样的一堆药丸,每次都没吃完就忘记了。
又是一阵扯痛。庄皱了皱眉,满脸豆疤的男人以为是冲他的,稍稍收敛了些,呼出的热气减少了。
都说增生是乳腺癌的前奏,自己会不会得乳腺癌?庄紫心下嘀咕。她曾经的一个老同事,前年就得了这病,做了切除手术,还要天天服药控制。每月工资不到一万,每个月吃药却要花费两万多。好在她早年来京城的时候,在南五环买过一套房,去年做手术卖了,余钱还能对付一阵子。
可自己呢?没房没车,拿着一份名不符实的高薪,除去学区房的房租、儿子的补习费,吃穿用度,日常开销,人际交往,请阿姨等,也就所剩无几。
这些年来,也就仗着身体好,削尖了脑袋没日没夜往前冲,总算在诺大的京城站稳了脚跟,渐渐积累了一些人脉和资源。天天孵化IP作品,庄紫最大的理想,是把自己孵化成移动的IP,走到哪里都有价值。无论铁饭碗还是一次性饭碗,端上了,就是别人抢不走的饭碗。
可若是这身体出了故障,那就什么饭碗都端不动了。
此时的庄紫,特别无力。她多想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把自己从这个拥挤的车厢里摘出去。
这次自己又搞砸了,凭心而论,方垚也没什么大错,为什么不能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放眼看去,到处是将就的婚姻,也不会多她一个。摸得着的,总比摸不着的要好吧。
早已不是耍性子论清高的年纪了,可是——告别很久的眼泪悄然而至,庄紫只得仰着头,瞪大眼,像个对单调的车厢顶充满好奇的孩子。
终于到站了,庄紫又被人流冲出了车厢。那些一动不动的肉身似乎瞬间获得了无限能量,蹬蹬地往各个方向冲。
庄紫躲开人流,朝反方向的厕所奔去。她想找个地方哭会儿。可来到厕所门口,正排着长长的队伍。
眼泪就这么生生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