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运筹帷幄之心,决胜千里之志,史可法的军事才能却很平常,多年战果也屈指可数。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史可法因没有如期实现平叛目标获罪。这时,朝廷也是可用之人太少,官员不能处理太多,于是朝廷自己为自己找了个台阶,责令史可法戴罪立功。
最要命的是,史可法没有灭掉流寇,还差点为流寇所灭。崇祯九年十二月,民军大举进攻桐城,史可法率军御敌,在距桐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结果陷入民军的围困。夜深人静,几乎又是一番四面楚歌。绝境中的史可法苦思冥想:如果这样坐候天明,明天必定全军覆没。于是,史可法让几个人突围出去,到桐城县城求援。其实,县城里的兵力也非常有限,两家合起来也不是民军的对手。县令杨尔铭很年轻,也很聪明,打不过就不打。杨尔铭自己穿上军装,领着一大队人马去救史可法。这一大堆人马,什么兵器都不带,但每人的双手都举着火把,有多大嗓门就多大声嚷嚷。黑夜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民军里打仗不怕死的多,真读过兵书的少,一见这阵势,以为官军的主力到了,吓得赶紧自己跑了。
能将民军吓跑,这也是一种实战经验。崇祯十年(1637年)三月,潘可大等部四千余人在安庆府的宿松被罗汝才部包围。罗汝才与张献忠皆以凶悍著称,这次包围潘可大的民军有数万人,潘可大久战既不能取胜,也无法逃脱。军情紧急,史可法率部增援。远远地瞧见民军,史可法下令开炮。大炮轰鸣,震耳欲聋,史可法等着民军吓跑,可这一次大出意外,民军不仅不跑,还反冲过来,连着史可法部一起砍,因为这是白天。双方血战,潘可大战死,诸多部将自杀,随史可法逃脱出来的士卒,只剩下一千余人。
史可法治军的效果,也相当不好,客观上是风气使然,末世的风气是从上到下一起糜烂的。史可法管辖的官军,多为陕西、山西的士兵。秦晋之兵,皆犷悍不率,优点是能打仗,但军纪不好,当过流寇的也不是少数。史可法的特点是治军严谨,要求官军要有个官军的样,否则这帮人就与土匪有得一拼。有个士兵因一桩小事,与当地的一个老太太起了争执,军爷本性上来,一箭把老太太给射死了。史可法闻讯大怒,下令军法从事,几十军棍打下来,这个小卒便一命呜呼。杖责,这是军纪规定的,打死一个士卒,史可法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同伴被打死,士兵中的反响就大了。晚上大家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群情鼎沸,士兵哗变了。一群士兵提着兵器冲到史可法住处,正值夜间,史可法身边只有几个文职人员。史可法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叫他们带着重要文书翻墙逃走,自己朱衣正坐堂上。黑夜里,史可法秉烛仗剑,神光照人,端庄可怖。这阵势,居然将闹事的士兵给吓回去了。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北方战事吃紧,史可法率师北援。行军至彭城,川兵不肯渡河。天下哪有这样的军队?养兵就是为了去打仗,当兵岂能怕吃苦,史可法强行下令起兵渡河。川兵仗着人多,根本不买账。史可法再一逼,部队又哗变了,幸亏将领李忠和见多识广,将哗变的士兵镇住,才没有酿出更大的祸端。但沿河一带的四百余间草棚,被哗变的士兵焚烧殆尽。
监军五年,史可法不仅吃尽了苦头,更差不多死了四回以上。崇祯十二年四月,真正死去的是史可法的父亲。史可法是有名的孝子,父亲去世,史可法悲痛难当,痛哭数日水浆不进,手下的人好劝歹劝,史可法才勉强喝了一碗粥,这也是保住身体好为国分忧啊!按照明制,史可法应该回家“丁忧”守孝三年,考虑眼下情况紧急,朝廷准备按惯例让其“夺情”,也就是不执行“丁忧”规定,继续正常工作。但史可法坚决不同意,辞官回家“丁忧”三年。
崇祯十四年(1641年)六月,史可法擢升户部侍郎,总督漕运。在这个以文职为主的岗位上,史可法如鱼得水,勤奋而敬业。内忧外患突出,战事频仍的明季,漕运不仅是一项经济工作,更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回到老本行,史可法不再是灰头土脸的官员形象,而是政绩斐然,并受到崇祯帝的器重。看到史可法办事得力,崇祯帝在想,要是剿寇的人都像他这样多好,哪还有许多窝心事!于是,崇祯帝准备让史可法去当凤阳总督。但御史刘达建议说:人有所长,史可法治理漕运是把好手,换到别的岗位不一定合适。
直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七月,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被罢,史可法才改任新职——接任南京兵部尚书。正是在这个任上,历史的重任落到了他的头上……
二、书生意气
明朝自永乐朝开始实行“两京”制度,留都南京的衙门虽与首都北京相似,但权力与范围却与北京天差地别。和平年代的北京官员转任南京,通常是解决职级待遇问题,或是带有贬抑的意味,“二线干部”的色彩很浓。但史可法到南京任职,显然属于升官,因为南京兵部尚书毕竟也是尚书。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南京衙门的地位骤然上升,匡扶社稷的重任自然落到南京官员头上。北京连兵部都没有了,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自然由此而显得举足轻重,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作为兵部尚书,史可法的信息相当滞后。四月初一,崇祯帝的后事都处理完了,史可法得到的信息还是李自成逼近京师,准备率师北上勤王。直到十四日,史可法才从南下的官员那里确认崇祯帝已殉社稷。他悲痛欲绝,以头抢地,甚至准备自尽以表明对朝廷的忠贞。
王朝的生死关头,史可法的抉择同样是进退维谷——崇祯帝自杀,王朝群龙无首,又面临清军与民军的双重打击。迅速谋立新君,做出有效的应对,才能避免王朝树倒猢狲散。南京官员在谋立新君问题上非常敏感,正是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史可法表现出的手足无措,直接导致他在弘光朝陷于政治困境。
崇祯帝朱由检身死,三皇子均未逃出,继位者只能是各地的藩王。以血缘关系讲,崇祯帝的祖父明神宗的直系子孙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灜最有资格当选。但桂、惠二王均在广西,距南京太远,且均比崇祯帝高一辈,不如福王以兄弟关系继统更为妥当。除此之外,神宗的侄儿——潞王朱常淓,也因避乱逃到淮安,拥立新君,他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恰在这时,福王朱由崧从封地洛阳逃到了江南,新君人选也由此变得明朗起来。
朱由崧(1607-1646),明神宗朱翊钧之孙,福王朱常洵之子,崇祯帝朱由检堂兄,崇祯十六年(1643年)袭封福王,封地洛阳。李自成攻占洛阳,老福王朱常洵身材过于肥硕,众人帮助都上不了墙头,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世子朱由崧身轻如燕,成功翻墙,尽管颜面尽失,流落江淮,形同乞丐。对鸡飞狗跳过日子的朱由崧来说,天子这顶帽子,本来是有机会顺理成章地戴在他头上的——他爷爷谋划了多年,一心想将他老爸扶成太子,结果被东林党给整灭了。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京诸勋贵大臣议立新君。无论就近救急,还是按伦序,排在队伍前面的,都是朱由崧。可是,由于牵涉到党祸问题,他又差点儿没有当成。东林党担心一旦朱由崧登上帝位,重翻旧案,东林党人将再次受到打击,因此一致反对立其为新君,主张拥立潞王。
东林党以张慎言、吕大器、钱谦益等为首。张慎言时任南京吏部尚书,他以曾举荐赵南星而在党内地位显赫。吕大器时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钱谦益则是在野的党首。诸人认为朱由崧有“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之“七不可”,从而主张“立贤”。
“贤者”,即潞王朱常淓,明神宗朱翊钧之侄。清军入关,朱常淓随军南渡长江,寓居杭州。后来清军兵临杭州,朱常淓投降,“兵入杭,市不易肆”——天翻地覆,老百姓还照样上街打酱油,几乎就是和平演变。导演出这一幕的朱常淓,似乎不是一般的“贤”。
究竟是立朱由崧还是立朱常淓,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这时的态度举足轻重。张慎言等致书史可法,以“七不可”反对立朱由崧。时任淮扬巡抚的路振飞,也致书史可法,认为:“议贤则乱,议亲则一,现在惟有福王”,提醒史可法“伦序当在福王,宜早定社稷主”。对官员中的分歧,以及立潞王与福王的后果,史可法掌握得最为全面,其实也最清楚。但在关键时刻,史可法则完全倒向了东林党一边。
史可法入仕较晚,东林色彩并不突出,也未深度介入天启与崇祯朝的“党争”,为什么会作出这种抉择?很重要的一条,是书生情怀,而不是政治谋略。
史可法出自东林党骨干左光斗门下,左光斗对其有着不同寻常的知遇之恩。左光斗视学京畿时,尚为一介书生的史可法苦读寺中,左光斗偶然发现后对其大为赞赏。左光斗主试时,当听到门史唱出史可法的名字时,“瞿然注视”,当即“面署第一”。在史可法拜见左夫人的时候,左光斗更是当着子女的面,对史可法赞不绝口:“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乡试后左光斗将史可法请到家中,与自己的子弟一起读书,以参加会试。在左府,有一天史可法将左光斗的官服穿在自己身上,恰被左光斗撞见,史可法满面通红,十分尴尬,左光斗笑着对史可法说:将来,你一定比我更有成就,我这官服其实是配不上你的!
左光斗对史可法的关怀无微不至,二人“不啻家人父子之欢”。
出于对东林党的特殊情感,史可法既明白路振飞所讲的道理,又担心东林党所预见的后果,最终情感战胜理性,他决定支持张慎言,并出面去做持不同意见的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工作,理由就是东林党提出的“七不可”。
其实,史可法并不了解朱由崧其人。真实的朱由崧,形象被清朝严重污化。东林党所言的“七不可”,除了“不孝”是指朱由崧仓皇出逃中半道与母亲走失外,其余“六不可”很难找到事实的支撑。
在议立新君的紧要关头,史可法亲自写信给马士英,明言朱由崧“七不可”,要求马士英支持东林党与自己的主张。但是,马士英收到史可法的私笔信后,将其作为公函予以收文,并加盖督印予以存档。
史可法作为主持大局的兵部尚书,完全清楚南方官员在册立新君问题上的巨大分歧,也完全清楚这种分歧面临的后果,但竟然出于意气,给马士英写了一封信。送出给马士英的私信后,史可法立即又犹豫起来。真实的内心里,史可法认为按伦序迎立福王是对的。于是,史可法又试图说服东林党人,放弃迎立潞王:“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今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
史可法给东林官员讲历史故事,目的是想他们不固执己见,但明显又是两头不讨好——赞成潞王与反对潞王,赞成福王与反对福王,史可法都不是旗帜鲜明。不表态,让人琢磨,这也是史可法的工作方法与策略。但是,没有人出来帮史可法解套,他还得自己拿主张。犹疑纠结的史可法,接着想到了折中。他亲自前往浦口,与凤阳总督马士英密议。最后,二人达成共识:拥立远在广西的桂王。在谋立桂王时,史可法再一次表现出他的实诚——他详尽地论证了朱由崧德才不备,根本就不能立为新君。
这个决策有相当的科技含量,史可法对自己两全其美的智慧决策,感到十分满意——既避开了矛盾的焦点,又淡化了部分南京官绅的意见。而且,又借马士英在军队的实力,获取军队方面的支持。
谋划完了,史可法静静地等着好消息。
马士英虽说也是书生出身,却没有一丝书呆子气。当军方开始动作,出手谋划拥立福王时,马士英果断转舵,成为拥立福王的领军人物。他同时与南京其他官员取得一致,并让手下的将领发兵,护送福王到南京继位。至于史可法那边,他连个招呼都没打。
“定策”中的重大失误,是史可法最终在弘光朝退出核心层的根本原因。马士英与史可法在弘光朝的地位,其实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分出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