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钱庄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冷冷清清。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永丰”两个大字。沈渡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萧衍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快收回去。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亮起灯,一个睡眼惺忸的伙计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二十几个带刀侍卫,吓得直接坐地上了。
“你们……你们什么人?”
沈渡掏出令牌,在伙计面前晃了晃:“户部查账,奉旨。”
伙计的脸色从白变绿,连滚带爬地往里面跑。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跑了出来,穿着绸缎衣裳,脑门上一层汗。这就是钱庄的掌柜,姓吴,人称吴胖子。
“各位大人,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奉旨查账,现在就要看。”沈渡亮出萧衍的令牌,吴胖子看见令牌上的龙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往沈渡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见了萧衍还是没看见,反正脸色更难看了。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钱庄的账目是东家的私事,朝廷不能随便查……”
“朝廷查的是涉案脏银,不是你的私账。”沈渡懒得跟他废话,“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一本都不能少。”
吴胖子还在磨蹭,赵猛一挥手,禁卫军涌了进去。伙计们吓得四处乱窜,吴胖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直跺脚。
沈渡跟着禁卫军进了账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子。他随便打开一个,全是账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银子的进出,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存户姓名。
“方主事。”沈渡叫了一声。
方砚从后面挤进来,接过账本翻了翻,手开始抖了。
“沈大人,您看这一笔。”他指着其中一行。上面写着——三年前,某月某日,存入白银八万两,存户姓名:赵明。
赵明。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的那个。沈渡心里一震,继续往下翻。下一笔,两个月后,同一个人,存入五万两。再下一笔,三个月后,十万两。
这些钱,跟户部账上那些去向不明的银子,对得上。
沈渡抬头看了方砚一眼,方砚的脸色比纸还白。
“继续翻。把所有跟赵明有关的记录都找出来。”
方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沈渡负责念,方砚负责记。
萧衍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沈渡身上,像一盏灯。
翻了半个时辰,沈渡找到了十七笔跟赵明有关的存款,总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不是八十两。这些银子能修多少河堤、发多少军饷、买多少粮食赈灾,沈渡不敢算。
“方主事,除了赵明,还有没有别的可疑账户?”
方砚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孙德茂,存了十二万两。”
孙德茂,李府的二管事。沈渡在户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假军饷、修河堤,都是他经手的。十二万两,一个管事哪来这么多银子?
“还有这个李安,存了二十五万两。”
“李安是谁?”
方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李相的远房侄子,明面上做布匹生意,实际上是替李相管钱的。”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五万两,光这一个账户就二十五万。加上赵明的八十万,孙德茂的十二万,还有那些他还没翻到的。
这些银子加起来,够大梁打两场仗。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一手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陛下,”沈渡压低声音,“查到了。赵明、孙德茂、李安,三个账户,加起来一百多万两。”
萧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继续查。把每一笔都记清楚。”萧衍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禁卫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全是力道。
他回到账房继续翻账本。吴胖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说“大人您不能这样”,一会儿说“我们东家可不是好惹的”。沈渡被他吵得头疼,头都没抬地回了一句:“你们东家好不好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圣旨好不好惹。你要不要试试?”
吴胖子闭嘴了。
翻了整整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方砚终于把所有的账目整理完毕。沈渡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在账本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