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进一条沿河的巷子时,出现了一条结了薄冰的河。
冰下是黑乎乎的淤泥和水草,岸边的雪被泥水浸透,灰黑一片。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冰层下透出来,不浓,但能闻到。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用木棍搅着冰面,嘴里嘟囔着什么。沈渡走近了些,听见一个说:“这河淤了多少年了,也没人管管。”
另一个叹了口气:“这会儿结着冰还好,等开了春冰一化,那股子臭味,我们住在岸边的,窗户都不敢开。”
沈渡站住了,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看着冰面下若隐若现的淤泥,看着岸边灰黑色的积雪。
妇人的话在他耳边转,“等开了春冰一化,那股子臭味,窗户都不敢开。”
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宫里,他没有直接去御书房。
先去了户部,方砚正埋头在一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见他进来,抬起头:“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方主事,近两年京城河道的巡检记录,帮我找出来。”
方砚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沓卷宗,递过来时补了一句:
“这是存户部备案的,每月一报。详细的勘测图在工部,您得去那边调取。”
沈渡接过去翻了翻,记录倒是齐全,但一看就是走过场的。
每张纸上写着某月某日“河岸无恙”“水势平稳”,盖着巡检的戳子,河道淤了多少、两岸百姓受不受影响,一个字都没提。
沈渡把卷宗合上,又去了工部。
工部值房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正对着一份地势图写写画画。沈渡敲了敲门框。
那人抬起头,连忙起身拱手:“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工部的河道地势图,近几年的,借我看看。”
唐永怔了怔,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在下工部郎中唐永,沈大人请。”
沈渡低头看去,图画得极细,哪段河宽、哪段河窄、哪段淤得最厉害、哪段水流最急,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和户部那堆走过场的巡检记录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这图是你画的?”沈渡问。
唐永推了推眼镜:“是的,在下在工部干了十五年,别的不敢说,河道的事,门儿清。”
沈渡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谦虚,但那双眼睛里有对自己的肯定。
他把图折好,塞进袖子里。“唐郎中,这图我先借走了,过几日还你。”
唐永连忙应了。
从工部出来,沈渡快步往御书房走。
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沈渡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臣买了栗子。”
萧衍抬起眼,看了看那包油纸,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出宫了?”
“嗯。就转了转,没走远。”
萧衍放下笔,神情变得严肃,“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臣知道,没乱跑。”沈渡的声音软软的。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那包栗子上,眉头还拧着,但语气缓了些:“想吃栗子,可以让御膳房做。”
“陛下,不一样呢。”沈渡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