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仍然绕开他家,弯着腰,提心吊胆地走着。我隐约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啊!黑狗跑上了高沙梁,正向我们这儿窜过来。我俩顿时像受惊的兔子,向沙湾猛跑,慌不择路,面前的沙蒿、柠条,一切荆棘,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摔了跟头,爬起来再跑。身后有狗追着,跑得比平时快很多,可我们跑得哪有狗快,四娃的屁股还是被狗咬了一口,他“啊”的一声惊叫,反倒把狗吓得掉头跑了。惊魂未定的我们瘫倒在沙滩上,喘着粗气。等平静下来后,四娃摸着被狗咬了一个大洞的皮裤,颤声说:“什特,差点给他爷咬在肉上。”
这天,四娃一直用一只手捂着屁股,怕同学通过破洞看到他的屁股蛋。
只要我俩在一起,荒漠里敢走,夜路也不怕,其他小孩也不敢欺负我们。我俩相依相伴,不孤单,不寂寞,走在一起,欢笑过,喜悦过,也悲伤过。假期里,我如果不去他家,他就一定会来我家,我和三弟、四娃几乎成了野娃娃,除非大人哼哈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外,天天在荒野里奔跑。到沙巴拉尔里摘马茹茹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
马茹茹是一种落叶灌木,学名蕤核,大多长在荒漠地区,耐寒耐旱,可活几百年,果实长得像葡萄,春天开白色的小花,慢慢地花蕊结了米粒大小的果子,渐渐长到蚕豆大小,先是浅绿色,又慢慢变成淡黄、深黄,再变成半边黄半边红,直到全红。盼望的马茹茹逐渐成熟,这时就可以吃了,最好吃的时候是它的果子变成黑紫色时。馋嘴的我们,在小果子还没成熟的时候就吃上了,又涩又酸,常常酸得眯着眼直流口水,即使这样也没停止过吃。我们在整个暑假里天天关注着马茹茹的变化。离家最远的马茹茹也就三四里地,我们常光顾的就七八株,一株距离另一株一里地的样子。一个暑假各株马茹茹之间的沙地被我们踩出一条条小路。那时,除了大沟湾的农民来我们这儿拿小沙果换我们的糜谷外,我对苹果、梨、橘子、葡萄等水果没有任何概念。马茹茹是我们享用的唯一水果,我对马茹茹的感激尤深。如今的水果,不论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抑或是国外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我都能吃到,但都没有当年吃野果马茹茹那个美好的感觉了。
我们在野外玩耍的时候,常能碰到一股打着旋的风,卷着沙尘,裹挟着树叶、杂草和废纸,快速地转动,顷刻间形成一个混浊的沙尘柱直上天空。大人们叫它“旱魃”,也叫“鬼圈风”。听说里面有鬼魂,所以到了跟前要吐一口唾沫,说“旋风旋风你是鬼,牛牛圪虫捏死你”。据说拿鞋去扣旋风会出现一滴血。我们曾壮着胆子,追着沙柱跑,往“鬼圈风”里扔鞋,可甚也没扣住。
跑累了,仰面躺在绵软的沙滩上,头枕手掌,望着天空,天蓝得像水洗过了一样,没有任何污渍,显得辽远、幽深。忽而,远处飘来“嘎———嘎———”的叫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队大雁从我们头顶上空缓缓飞过,排着“人”字形,鸣叫着向遥远的天际飞去。
“大雁大雁朝南飞,舅舅外甥摆芫荽,一摆摆成二斗荞麦皮,来个黑驴刚驮起……”
看着远去的大雁,我嘴里喊着童谣。
大雁一直排队飞行,整齐划一。有时在漆黑的夜晚听到雁阵掠过天空,留下一路歌声,却看不到大雁飞翔的身影。漆黑的夜空它们怎么辨认方向呢?
“大雁有时排成‘一’字形。”四娃忽然说。其实我也见过排成“一”字形的雁阵。
“听我哥说,大雁看见人就排成‘人’字形,看见一个人就排成‘一’字形。”他又说。
那时我以为真是这样,长大后才知道,大雁“人”字形飞,后面跟飞的能减少阻力。也有的是头雁领飞,照顾幼雁节省体力。以后好多年里,每当我看到雁阵飞过,就不由得想起和四娃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他说的话,也就留意一下雁阵是“人”字形还是“一”字形。每队大雁都团结一心结队飞行,它们的路很远很长,要飞越戈壁,飞越荒原,飞越雪山,飞越森林,向着冬日里仍然温暖的故乡飞去。
四娃既是我家亲戚,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彼此要好,相互壮胆,友情真挚。小时候有个朋友真好,故乡的土地上留下了我们许多的身影。长大后,我远离了故土,他留了下来,天各一方,再没见面。后来,听说他也搬迁到了环境较好的牧区。
小时候的朋友印象深刻,故事难忘,但容颜逐渐模糊,当偶然间想起的时候,心头会有一股暖流涌动。我与四娃的友谊,如同生长在荒野里的马茹茹花一样,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但幽香四溢。
手搭凉棚看太阳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天是农村最忙的时候。生产队全种旱地,年年都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大锅饭”的年月,生产队所有社员没有一个人懂农业科技,就连打井提水这样简单的事都不去想。也没有人把心思放在生产队,贫困、死板、固执。接收外面信息,全凭耳朵,社会上的一切都是“听说”。人们在大地上劳作,一辈子弯着腰,太阳晒得汗水湿透衣衫。累了,费力地直起深弯的腰,用脏兮兮的袖子揩一下脸上的汗,手搭凉棚,仰望天空,在闷热的天气中喘息一会儿,然后继续手中营生。当他们再次直起腰,看向天空时,是看太阳走到了哪里。太阳就是他们一生的钟表,他们神态中永远透着对沉重生活的无奈与抗争。
割糜子是农活里最苦的营生,弯腰拉胯,长时间地低头,腰疼得想直起来都很困难,汗水和尘土挂满头脸。生产队劳动唯有割糜子偷不了懒,每人两垄地,偷懒的只有队长,他们可以来得迟干得慢,不想干了,随便找个借口,双手背后,迈着八字步悠闲地走了。
懂事以后,我羡慕死了队长,心想有朝一日我也当一回小队长多好,哪怕副的也行。那时也只有队长家碗里才能漂起油花,队长家的大人娃娃嘴上看起来油油的,社员大多喝漂着野菜的清汤寡水。
晚秋,在收获过的糜子地上,我们一群孩子捡拾落下的糜穗,当我们的小手里攥着一把把糜穗,收获的喜悦溢于言表。可如果被队长看到,会提着棍子满世界追赶我们,吓得我们四处乱窜。在我的记忆里,队长好像没打到谁,不知是孩子们跑得快,还是他不敢真下手。把我们轰跑后,队长把我们的收获全部没收了,我失望地流下了眼泪,原本可以回家邀功,证明我也能为家里做事了,结果空欢喜一场。
天气渐渐凉了,田野里的草儿像被颜料染过一样,变得五颜六色,红、黄、橙、绿、紫,丰富多彩。不久,各色叶子带着无奈、带着不舍,悄无声息地飘落地面,绚丽的田野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浓重的晨霜变成冰碴儿压得野草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每当这个时节,萧瑟的气息常常使人感到凄凉,无情的大自然使这里的人们年复一年过着清苦和无奈的日子。吃饱肚子,穿上新衣服,始终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梦想和祈望。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每户人家差不多都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孩子。一次,下乡干部问有九个孩子的社员:“你家咋这么多娃娃?”
“唉,一月一斤煤油不够点灯,天一黑就得睡,不溜一个不溜一个,就养下这么多。”
太阳升得老高了,社员们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来到土豆地里。霜冻过后,往日绿色的土豆秧已经枯黄,人们开始刨土豆。我们几个孩子,在避风的沙坡上刨沙沙玩儿。太阳收敛了夏日的暴烈与狂野,饱含着秋的温情,不温不火地洒满我的全身,很惬意。
太阳爬到头顶,两名社员在刨过的地里挖开深四五十厘米、直径一米的浅坑,把一大筐土豆倒入坑中,上覆薄薄一层土,找来柴草置于土上点燃,这是野外烧土豆。我们小孩自告奋勇帮着捡拾柴火,放火玩儿是我们的天性,大人煽呼几句跑得更快。终于挨到土豆烧熟了,一声吆喝,社员们争先恐后围拢过来,蹲下身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从灰堆中刨出烤熟的土豆。烧黑的土豆皮带着柴灰粘在了人们的嘴上、脸上,看上去很滑稽。我抓起一个滚烫的土豆,左右手来回倒腾,还噘着嘴一个劲儿地吹。这顿最为简易的午餐,帮我解了饥肠之困。后来,我也曾在家里的炉坑里烧过土豆,可怎么也吃不出野外烧的味道。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退向天边,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等到家时,天彻底黑了下来。弯弯的月牙升上天空,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蛐蛐、蚂蚱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虫儿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交替鸣叫着,它们究竟藏在哪一簇草丛里,我始终没有找到。
时光匆匆,岁月悠悠,过往的日子如同烟云飘散,但在这儿度过的每一天,大都留在了我的记忆里。童年时的无知,少年时的懵懂,青年时的梦想,一切都已化作生命中的浓重底色,成为我人生旅程中的一个个驿站。一晃时间过去了几年,等我再次回来时,人和事都发生了天覆地翻的变化。听说我走以后没几年,生产队就分成了几个小组,三四户人家为一组,就像当年的互助组一样。生产由小组长安排,粮食按人头平分,人们第一次实现粮食自给自足。紧跟着就包产到户了,生产队解散,农民释放出了蕴藏着的充沛精力,抱着致富的希望,早出晚归,日谋夜算,开动脑筋,打井平地修渠,不管多累,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了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在自家分得的土地上劳作,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日子过得想不滋润也不由人,他们不再为饿肚子愁眉苦脸。
在我眼前,历史和现实交替出现,望着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分明又听见了大集体时村民苦撑的叹气声和现如今喜气洋洋的欢笑声。昔日的无奈与幽怨,今日落在了曾是队干的个别人头上,他们长时间没有耕地提耧,现在却得自己干。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再次回到单干时代,他们坐在自己的地楞畔,抱着脑袋难受,知道不能抗衡时代,只能认命,慢慢适应。
当初,队长们什么时候想吃肉了就召开队委会,地点肯定是牧工家里,会议内容其实全队人都知道,就是吃一顿羊肉解解馋。刚开始偷偷地吃,渐渐地胆儿大了起来,再后来认为理所当然,吃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引起了一些社员的不满。队里有一个叫王二膈英子的光棍汉,是队长最头疼的蹭吃货。只要让他知道开队委会,他一定会到。他耳朵灵、鼻子尖,在哪个牧工家开会,他一清二楚,吃肉的时间也掐得很准。第一次跟队委会的一起吃肉很顺利,队长客客气气把他请上炕,不停地给他夹肉、盛饭。第二次去吃肉,耗了半夜,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打个不停,就是不开吃。队长以为他等不住会走的,可直到鸡叫二遍还没有走的意思。于是,队长跳下炕,拍拍屁股,拉着个脸,没说一句话就走了。接着,其他人也都走了,王二膈英子是最后一个走的。这顿肉谁也没吃成,好活了牧工一家人。有了这次教训,再吃肉的时候,王二膈英子不急着进屋,等烟囱不冒烟了,羊肉刚好熟了的时候,他才进门,再也不客气了,边揭锅盖边说:“我看肉熟了没?”他自言自语,自个儿拿碗,自个儿找筷子,从锅里给自己满满捞上一碗香喷喷的羊肉,蹲在地上,头不抬、眼不眨,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羊油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也顾不上揩一揩。
坐在炕上的队委会成员们用厌恶、鄙视、无可奈何的眼神盯着他。队长既不敢骂,也不敢说,坐在炕上一股劲拧眉剜眼。王二膈英子懒得看这些人一眼,只顾吃自己的,饱饱吃上一肚子羊肉,嘴一揩,站起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走了。
社员吃肉的机会只有一次,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每人分一斤羊肉,好像是谁规定了时间似的,既不提前也不推后。人人望眼欲穿,两眼死死盯着羊肉,盼着能给自己分块肥的。
后来,牛、羊、骡、马都分到了各家各户,队干们免费吃羊肉的机会没了。王二膈英子也过上了好日子,不再游手好闲,还娶了陕西南山里一个俊女子,光景过得有滋有味。
土炕野菜老咸菜
当凄冷的秋风吹走最后一片黄叶的时候,冬天很快到来了。过了大寒,天就认真地开始冻起来。小时候的冬天咋那么冷!看起来我们穿得很厚,其实都是不知拆洗过多少次的旧棉衣,既显得笨拙,又不耐寒,东来西往的风,扯锯般地吹在身上,冻得人瑟瑟发抖。我跑回家,趴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去温暖冻僵的手脚,感觉我家的土炕是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
我家的那只大花猫闭着眼睛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让人既羡慕又嫉妒。听大人说,人学三辈子好,才能转世成猫。是啊,猫的天职是捉老鼠,老鼠是它的美餐,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