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土屋里全凭一盘热炕取暖,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做着针线活。姐姐专心致志地给我们抓头上的虱子,耳畔不时响起掐虱子的清脆声。姐姐掐虱子用劲很大,我埋怨姐姐:掐只虱子又不是掐一头牛,为什么用那么大劲儿?头皮疼死了。姐姐每次给我们捉虱子,弟弟妹妹们都一个个龇牙咧嘴,疼得嗷嗷乱叫。冬夜特别漫长,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边,七高八低,东拉西扯,说着没用的闲话以消磨时间。但煤油灯不能点很长时间,母亲常嫌灯盏太费油,担心一月一斤煤油不够用。
屋外,滴水成冰,飞鸟走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没有了任何响动。那时的农村生火炉没有条件,一日三餐,拿沙蒿柴烧火做饭,同时烧热了土炕。一盘土炕既是我们从小到大睡觉的地方,也是冬天唯一取暖的港湾。土炕,一个冬天都是热的,谁有个头疼脑热,先是扛,扛不过就在热炕上躺一两天,发几身大汗后慢慢就好了。冬日里靠门的水缸,四周常结一层厚厚的冰。门是两扇实木门,冷风从缝隙一个劲儿往屋内吹,睡到半夜,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冻得生疼。早晨,母亲在我们酣睡中早早就起来了,搂回一抱柴火,开始在炉灶里烧火,等柴草燃尽,没有了呛人的烟气,就用铁锹把火盛在破铁锅里,拿起我们冰凉的棉袄棉裤用火烤,烤热了,才把我们一个个叫起来穿衣服。
早晨,我们在外面走一会儿,耳朵冻得发麻,缩着头,双手捂着耳朵跑回家。这时候,母亲已经煮好一锅热气腾腾的土豆、南瓜,一盆能照见人脸的糜米稀饭,放在炕桌上,再端来一盘腌沙葱,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得津津有味,那温馨的情景令我难忘。等我长大后才知道我们没有其他食物可吃,只能天天吃同样的东西。
改善生活的唯一机会,就是参加本村人家的婚礼,去吃一顿席。那时村里人结婚是全村男女老少聚会的时间,热闹的地方,是吃一顿美味的机会。全村几十户人家,大人娃娃都参加,每家出礼二毛钱,后来改成五毛,再后来改成一块。办事的人家,一盘顺山大炕上的席子和铺盖,全部被搬到外面的柴垛上。在光溜溜的土炕上摆两张八仙桌用来招待客人。
农村条件简陋,只能吃流水席,这一波吃完赶快离开,站在地下等着的人再上炕吃。吃的席叫“八碗”,用平时吃饭的碗,做酥鸡、红烧肉、丸子、炒粉等八碗。那时食物匮乏,每一碗只在表面薄薄摆一层肉或丸子,碗的下部用炸土豆填充。丸子是用三分之一的猪肉和三分之二的淀粉掺和捏成鹌鹑蛋大小并用油炸过的,一碗只放八颗,一桌坐八人,每人一颗。不管谁家的婚礼,总要请一位德高望重的本村人当总管,吃席过程中,总管不停地喊:“紧吃不紧拿,紧吃不紧拿啊!”开始,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白面馍馍很少,来客只能吃,不能带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跌了年景没了收成,沙漠里就一定会长出沙米,它是一种草本植物,又叫登相子、沙蓬,或疏或密地生长在贫瘠的沙窝沙梁和沙蒿湾湾。每年五六月份开花结籽,秋季成熟。沙米没有病虫害,不管多旱的天,只要发了芽,就能生长,不管长得大小都能结籽。就是这种野草的籽儿,让家乡人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饥荒。能度荒的草籽中当数沙米最好。尽管它长在荒沙野滩,生产队还派人看着,不能随便采收,等到秋收过后统一放开,头一天晚上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布第二天放开搂沙米。
太阳还没出来,人们就扛着锄头早早来到长沙米的地方,甩开膀子大干起来,等直起腰的时候,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为了抢沙米,有的人一夜没睡,开罢会就摸黑砍起了沙米。人们把节省了一年的力气全用在了搂沙米上,因为收来的每一粒草籽都是自己的,多采,孩子们就少挨饿。我能帮大人干活以后,也曾搂过沙米,这是很苦的一种营生,枯死的沙米,浑身长满尖尖的刺,整株布满白色微尘,不小心进入人的眼睛里,疼痛难忍。人们把搂下的沙米,一次次背到一个地方集中起来,整整一个冬天,一连枷一连枷敲打脱粒。沙米粒又扁又小,脱粒非常难,要敲打五六遍沙米籽才能掉下来。我们每年可以收获一百多斤。我小时候跟大人们打沙米,对打沙米的程序很熟悉。
沙米的吃法有很多种,能熬粥,能蒸饭,能做窝头,还可以炒熟磨成炒面。沙米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缓解饥饿最好的食物。打沙米吃沙米只为不挨饿,邻里间也曾因为争抢沙米胡嚼乱骂,常常闹矛盾。
住在沙区里的我们,没有蔬菜可吃,沙葱和沙盖也是上苍给我们最好的野菜。秋天,我们提上用柳条编成的筐子,去揪长在沙畔和草丛里的沙葱,提回家,把根掐掉,柴草拣出来,洗净腌上一大缸。沙盖也是长在沙漠里的野菜,学名沙芥,长在最缺水的大漠深处,生命力十分顽强。为适应环境,它的根可以在沙漠里扎下去两三米深吸收地下水分,不论环境多么恶劣,它依旧能开出美丽的小白花,浑身结满种子,随风吹到沙湾沙角,埋在沙子里,第二年遇水,就能发芽。沙盖的种子储存好多年仍能发芽生长。牛、羊、驴、马不啃不食,不长虫子,不生蚰汗,蚊蝇不沾身,有股类似芥末的刺鼻味道。
我们把这种野菜背回来,倒在院子里,把黄叶子和烂叶子拣掉,用水煮,这时候呛得人一个劲掉眼泪、打喷嚏。腌一缸,一家人可以吃到第二年野菜能采的时候。我记得母亲常说:“家有钱粮万担,不拿沙盖就饭。”意思是吃沙盖消食太快,吃它容易饿。
那时的野菜、草籽、野果是我们充饥的食物,酸菜、野菜、老咸菜是我们一年四季的蔬菜。极度艰苦的条件,贫乏的物质生活,丝毫没有影响懵懂无知的我慢慢长大。
如今沙葱、沙盖、苦苦菜已进入酒店等大雅之堂,人们把山珍海味、生猛海鲜吃腻了,喝碗沙盖拌汤,就一盘凉拌苦菜,吃一碟腌沙葱,既解油腻,又助消化。据说它们还有药用价值,腌制的沙盖里亚硝酸盐含量极低,是纯正的绿色食品。
近年来,各地菜市场总有卖野菜的乡下人。久居闹市的城镇人,春天总爱开车跑到乡下挖苦菜,秋日跑到沙漠里寻沙盖,收获多少无关紧要,他们挖苦菜是幌子,享受乡村田野的春风和秋阳才是目的。微不足道的野菜居然能搅动这么多城市人的生活,但和我们儿时挖野菜、吃野菜的出发点截然不同。
那时候农村人尽管知道它可以吃,可以充饥,却不知道它对人的养生有多大的作用,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考虑养生。
如今,野菜的各种价值被人们发现,并被送进高档酒店,吃法也是多样,但对我来说,沙葱还是腌了吃,沙盖还是刺鼻的醇,苦菜还是一样的苦,吃起来还是“咯噌咯噌”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从来不把野菜当作美味珍馐对待,现在吃它,只是对苦难岁月里大自然赐予穷人野菜的感激与回味。如今的城里人夸大了野菜的作用,他们跑到农村的田间地头,草丛里,或圪蹴,或匍匐,认真寻觅,其实他们只不过吃个稀罕,如果让他们也像我们那会儿一样为充饥当饭吃,肯定不情愿。
也是一种娱乐
那时的我们思想简单,没有玩具,没有小人儿书,更不知道什么收音机。“**”开始后,连扑克牌也绝迹了,刚学会的“红五星八大王”也打不成了。
被封锁在沙漠里的人们,当听到拖拉机的声音,大人娃娃一蹦子跑上沙圪梁,伸直了脖子瞭向远方,眼前除了大小沙丘,再什么也没有,“突突突”的声音忽高忽低,由南向北,直到消失,大家才悻悻地离开。如果有飞机从天空飞过,就仰起头一直盯着看,直到看不见。没有娱乐,人们无聊透顶,但我会唱好多歌,大人们夸我嗓子好,唱歌不跑调。我最先会唱的是《全世界人民心一条》和《毛主席来到咱农庄》,现在我仍然能完整地唱下来。以后学会的大部分是革命歌曲和毛主席语录歌。会唱歌,却没有表现的地方和机会,于是,在漫长的冬夜里,吹灭了煤油灯,睡在被窝里唱,唱着唱着就睡着了。
终于有一天逮住了一个表演的机会。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和弟弟妹妹闲着没事,跑到邻居刘二爷爷家串门,二爷爷二奶奶都在家,还有他们的孙子。二奶奶逗我们说:“你们给二奶奶唱首歌好不好啊?”
听到这话,我立马来了精神,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不表现还待何时?不用再催促,我们几个一首接着一首唱,不怯场,不害羞,越唱越自然,歌声也越整齐。我们用心表现,卖力地唱。对刘二奶奶来讲,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文化盛宴,我感觉她比我们现在看明星演唱会还要激动,她的笑声不断,手拍个不停,能看出她爱听我们唱歌。因为在她的生活中,听唱歌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她生在农村,出生在晚清,据说从小到老就没出过家门,就连戏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把所有会唱的歌挨个儿唱了一遍后才高兴地回了家。
刘二爷爷是一个很慈善的人,他很喜欢小孩,从不哼哈自己的娃娃或邻家的娃娃,我们去他家玩儿,总能看到他脸上挂着笑。只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却留着个长长的、细细的辫子,干活的时候辫子盘在头上,有时辫子滑下来,他熟练地向后背一甩,动作和女人甩辫子一样潇洒。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留辫子,后来才知道这是清朝遗风。二爷爷实在不愿意剪掉辫子,为这他还挨过批斗,好长时间在他的脸上看不到灿烂的笑容了。他是远近闻名的持家能手,夏季,在野外常能看到他把两只鞋夹在胳肢窝里赤脚走路,他不怕把脚磨烂,就怕把鞋穿烂,说老婆子纳鞋底,缝鞋帮,千针万线,不容易。
那时农村文化娱乐生活贫乏,但也不是没有,听书匠说书就很受欢迎。尽管各家各户都少吃没喝,说书匠来了还是有一席之地的,书匠说书,不图挣钱,只求肚饱。听说书大多在冬季,书匠坐在地下的板凳上,腿上绑个竹板,怀里抱着三弦,咳嗽两声:“弹起三弦定起个音,我给大家说两声。”
炕上坐的,地下站的,老婆女子,老汉娃娃,都是左邻右舍,满屋烟熏雾罩,刺鼻的老旱烟味,臭脚味,充满屋子,人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书。说书匠今天在张家,明天就挪到王家,轮流转。
那时听拉定叔讲故事,就像后来看电影一样令人高兴。
拉定叔虽是村里的文盲,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但讲故事全村无人能及。那时讲故事不叫讲故事,而叫“叨古朝”。拉定叔肚子里的故事很多,从不重复讲,他的记忆力惊人,故事里的对话、诗句、顺口溜一句不拉都能讲出来。他讲故事很有感染力,能把我们带入故事里,只要他讲故事,大人娃娃喜眉笑眼围一圈。记得他给我们讲《宝娃上山砍柴》:“宝娃上山砍柴,脚下碰到好多亮晶晶的疙瘩,他不知道是元宝,觉得影响了他走路,常用脚踢到一边。后来知道了那是宝贝,却忘记了地方,他找啊找……”
突然,拉定叔不讲了,没事人一样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了烟,浓烟从嘴里吐出又吸回去,再悠悠地吐出来。我们一群孩子两眼盯着拉定叔:“快讲啊!”
“不急,不急,宝娃还在找元宝呢。”拉定叔慢腾腾地说。
哈哈哈,笑声一片。
拉定叔的故事像系列故事一样,故事离不开相公招姑娘和老员外。主人公除了老员外,还有他的三个女儿和女婿,大女婿一定是文状元,二女婿是武状元,三女婿自然是愣汉。我奇怪地问:
“为甚所有员外的三女儿都要嫁给愣汉?”拉定叔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思索了半天,像忽然想起似的说:“三女儿喜欢愣汉。”
拉定叔的故事和阿凡提的故事一样嘲讽有钱人。文状元和武状元常被愣汉捉弄,令人捧腹。拉定叔讲故事大人娃娃都爱听,有无可匹敌的吸引力,说他是村里不识字的文化名人,在我看来恰如其分,当之无愧。
有一年寒假,随连哥替他父亲看牛,牛在城川芨芨草滩里,两三天去饮一次水。那天,他路过我家,给我们讲了《林海雪原》的故事,“蝴蝶迷”“蘑菇老人神话**山”“白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