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听林内鸟钩辀,夏望天边云缥缈。
秋霜凝叶叶尽红,冬雪满山山不老。
闲删灌木养山花,隅步荒坡认野草。
有时阴霾布满山,云雾漫漫挂树杪。
有时天晴气象新,登高一望群山小。
夜因读书卧或迟,晨为栽花起偏早。
子孙虽愚勤训诫,恒产无多足温饱。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种桑麻不赴考。
不学商贾竞锱铢,不羡匠工斗技巧。
不为眦睚恼六亲,不因祸福参三宝。
闲来手持一卷书,奇文奥义日搜讨。
人生斯世贵适意,何必无事寻烦恼……
六
山下的虎狼之兵是不允许邹均礼这样悠闲地生活的,他们有了“相机解决”的尚方宝剑,时时窥视着八郎山,只是畏惧邹定涛英勇善战双手能射,不敢轻举妄动。时至腊月,他们终于等来了机会。当时定涛的妻子怀孕临产,桃源寨山高风寒有诸多不便,定涛便带着妻子回到马头岭的祖屋,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十二月初三,麻军假意前来探望,伺机将泻药投入定涛的水杯之中,当晚定涛腹泻不止精疲力竭。早有预谋的麻军排长杨森荣便带领三十余人于黎明时分偷袭邹家宅邸,杀害了二十九岁的邹定涛,并趁机抢走枪四支,邹家财物亦被掠劫一空。定涛遇害后的第二十二天——腊月二十六,一个新生命在邹家祖屋诞生,母亲含泪为这个见不上父亲面的女婴取名“梦子”。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我特意前去拜谒寄托着邹均礼理想抱负、养成邹均礼浩然正气的八郎山桃源寨,不料半路传来汶川地震的噩耗,举国救灾,只好中途折回。在马头岭村邹家的老宅院里,邹定涛的孙子邹国成指着祖屋窗扇上依然清晰可见的弹洞,给我讲述了八十五年前那惨烈的一幕。邹家的宅院坐北朝南,是一座典型的南北风格结合的四合院。一株古槐用它近似匍匐的腰身庇护着砖砌的门楼,砖雕的门匾上的字迹已无法辨认,门洞设在东厢房和堂屋相接处,走进去左拐才能进入院子。曲径通幽含蓄内敛,院子用四四方方的石板铺就,脚踏石地抬头望去,正屋是陕北的石窑洞宽敞明亮,左右厢房和堂屋都是带阁楼的瓦房,木格门窗朴素雅致。那些刺目的弹洞在这温馨的宅院里显得非常不和谐。
杀害了邹定涛,穷凶极恶的麻部认为降服邹均礼的时机已到,乘机兵分三路将八郎山团团围住。山下猴儿川的百姓涌向马头岭,哀声动地;山上痛失爱子的邹均礼生不能见死不能别,仰天长啸。邹家蒙冤遭祸,乡民义愤填膺,更深人静时,身强力壮者不约而同偷偷潜上八郎山,誓与邹家同生死共患难。爱民心切的邹均礼一一抚摸着大家的肩头说,麻军惨无人道,大家都有家有舍,一旦走漏风声便会殃及老小,后果不敢想象。在他的婉言劝说下,只留下几名英勇善战者和原有寨丁十余人合力守卫,其他人便依依拭泪而去。一日大雪纷飞烟雾弥漫,麻军便认为攻寨时机到来。没想到当他们潜至寨下时天眼大开,雪住雾散,麻军暴露无遗。一时间寨上喊声大作,枪弹滚石齐发,贼人躲避不及,有死伤倒地的有失脚坠崖的,顿时鬼哭狼嚎一片狼藉。面对固若金汤的桃源寨,他们只好变强攻为围困,企图以断绝粮草挟制邹均礼下山投降。此时熟悉地形的乡民们又每夜三五相约趁数九寒天贼人戒备松懈之时,身负粮油菜蔬,绕道荒山丛林,从山崖的缝隙中攀缘而上。每每看见这些不顾自家性命雪中送炭的好兄弟,邹均礼都是含泪相劝:泄则身家具危,万勿再来!但是无人退怯,从冬到春冒死相助者从未间断,山寨绝无饮食之忧。
七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九日,我再次前往八郎山。站在宜川县集义镇石磕村陈支书家的大门外,顺着他的手指向河对面望去,远处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山峰,初升的太阳正像佛光一样从山巅射下。他说,那就是八郎山。小石桥下一潭碧水,倒映着山村的倩影,沟口的石壁上有一棵白皮松朗朗挺立,树干挺拔俊朗,松针碧绿,像是那大山的仪仗兵,威武英俊,彬彬有礼。进沟的路有四五尺宽,说早年是可以走马车的。原先沟里有地,送粪拉庄稼都走,退耕还林后地不种了,雨水一层层剥走了路上的泥土,净留下大大小小的石块,踏上去哗哗地响。沟越深,路越窄,林越密,只闻水声不见溪流,偶有一两只灰喜鹊摇曳着长长的尾巴从林隙间飞过。走到看不见阳光的地方就开始上山了。抬头望去,天是那种林海中特有的蓝,望一眼便会心生宁静,迎面是满坡的白花,纯洁素雅,一直开到天际。穿行在这洁白的花丛中,让人对这次攀登和拜谒更增添了一种肃穆的仪式感。顺手将那素洁的花朵拍照发到微信群,立即有热心的朋友回说,这花叫白鹃梅。八郎山上的花好像是也有领地划分似的,上到半山腰便不见了白鹃梅,代之而灿烂的是金黄的连翘花。与别处不同的是这山上的连翘也像自由的人一样树形高大枝条舒展,望一眼,那一串串金黄的花朵就像听嘹亮的唢呐在蓝天下彻响,让人意气风发。再往上攀登,灌木林就变成了乔木林,树种多以麻栎为主,茂密的枝叶郁闭了阳光雨露,树根下几乎没有别的植物生长,厚厚的积年落叶踏上去十分松软,对负重攀登的脚板倒不失为一种最好的抚慰。但是当我们坐在树下歇息时,却意外地发现,在那腐叶覆盖的翠草中,却悄然绽放着一朵朵紫色的小花。仔细辨认,那竟是被称为“蓝色妖姬”的鸢尾花。在希腊神话中它是彩虹女神,是众神与人间的使者,主要任务在于将善良人死后的灵魂,经由天地间的彩虹桥携回天国。和鸢尾花在这高山密林中相遇,不由得使人息声敛气,静静地与它相望。一时间便想象着这八郎山不知发生过多少神秘的故事。
告别鸢尾花,转身就望见了山顶的那座心仪已久的古寨。我不由在心里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邹先生,我来了!建于三百多年前的古寨形制基本完好,寨门雄峙,石刻匾额“昆仑寨”清晰可见。虽然墙倒屋塌梁柱横陈,但房屋的布局依稀可辨。一眼枯井幽幽,四边瞭望口洞开,正中央几株老树黝黑,铜枝铁杆一般,仿佛这古寨的多少峥嵘往事都凝铸在了它的年轮之中。初夏的翠绿潮水般涌向谷底,山风便作了那潮起潮落的韵致。我想如果真能听到历史的声音,那也一定是枪炮声喊杀声盖过了讲经诵典的琅琅书声。世间本无桃源,可几乎人人都在寻找自己心中的桃源,似乎只有找到了精神的家园,就可以和自己对话,所以才有了许许多多的行走和苦苦的求索。站在这高山之巅放眼望去,像是在俯瞰一个巨大的沙盘。向南可以望见黄龙的神道岭,向东一直可以望见黄河那边逶迤的山峰,寨墙外悬崖绝壁万仞,用当地人的话是栽死松鼠躺死蛇的地方,但当年邹家遭围困时,当地送粮送菜的老百姓在那月黑风高之夜就是在这绝壁的缝隙中抓着山藤一寸一寸攀上来的。面对冒死相助的乡亲,邹均礼的激动和感慨可想而知。在那被困的日日夜夜,我想邹均礼曾会千百次地站在这绝壁前,默默对天,欲哭无泪,欲辩无言。因为他面对的是无序的混乱酿造的黑暗,面对的是栽赃、谋害。沙场征战杀敌剿匪他不气馁不怕死浩气冲天,但万没有想到却被一群号称官兵的人逼得家破人亡站立在了人生的边沿。他富有一腔英雄气,但他不知道他应该追随的英雄是谁;他抱有一颗济世心,但他不知道让他一展心志的平台在哪里!
邹均礼一生崇拜孔孟,“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他的人生观,对生活有一种诗意的追求。他生在宜川长在宜川,群山怀抱中的河清里哺育了他善良敦厚的性情,灾难的磨砺又造就了他沉着冷静勇于担当的品格。所以他捧起书本能静心读书,挥戈上马能冲锋陷阵,只谋事不谋人,有多大的空间就能干成多大的事情,绝不让年华虚度,凡与其共事者皆念其好。战乱横祸升华了他的人生,铸就了他大山一样的胸怀气度。重躬行少言表,忠不顾死,义不负心,他,是一个典型的宜川人的代表。
八
邹均礼被困八郎山引起多方关注,各处报章评论不断,最后经当时驻军榆林的杨虎城面请陕北镇守使井岳秀从中斡旋才使事情有了转机。井岳秀在给省长刘振华的电文中质问:邹志和(均礼)尽力乡梓十有余年,乡望事功,昭昭在人耳目,何至谋为非分?麻振武部自驻宜川,辄与地方绅耆为难,是否为枪械财物问题?两方曲直,当在钧座洞鉴之中,况地方何罪?民众何辜?忍令久罹兵难?刘振华这才不得不派副官邱镛到宜川调解此事。
民国十三年(1924年)三月十一日,邱镛协同宜川县知事郭殿邦爬上八郎山进入桃源寨,以缴枪三十支为条件,让邹家迁居县北乡,以了此事。农历的三月十三日同样是春末夏初时节,我想那一年的白鹃梅照样也会开得铺天盖地。邹均礼携带家眷在蓝天白花的映衬下一步步走下八郎山,北乡团绅黑子斌等担心邹家缴械后的安全,特意率领一百多名团丁持枪护卫,河清里的黎民百姓逐村相迎。邹均礼的心在流血,路两旁的乡亲在流泪,执手相别,泪眼相望。风卷落英如雪片翻飞,河清里猴儿川的好儿男,一方安危的护卫者,就这样怀着满腔悲愤远走他乡。
杨虎城为什么会救邹均礼?这始终是个谜。宜川县旧志书中邓汉勋撰写的《河清乡民团御匪史》说“民国五六年,杨虎城驻节宜城,与邹为莫逆之交;往来剿匪,互有助应”。而邹均礼的后人却给我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民国三年邹均礼初建民团时,乡勇抓到一小股从韩城方向流窜来的土匪,将受伤的头领带到他的面前,建议斩草除根以免后患。邹均礼看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相貌堂堂,目光炯炯一脸率真,眉宇间毫无邪恶之气。便说,看他不像一个性恶之徒,如若杀了他,我们就会与这股人交恶结仇,将来以怨报怨会引起更大的杀戮;如果放了他,也许他心中善的一面就会觉醒,将来说不定还能干出有利于国家和民众的大事情。随后,邹均礼不仅给来人的伤口包扎上药,还吩咐手下备马将他送向山外。来人见状立刻跪倒在地,呼邹均礼为救命恩人,说他叫杨虎城。邹均礼便让他和爱子定涛焚香叩拜结为异姓兄弟。查杨虎城将军的孙子杨瀚所著的《杨虎城大传》,其中有这么一段记载:民国三年夏杨虎城路见不平,刺杀了蒲城东乡恶霸李桢,躲避官府追捕的过程中拉起了一支农民武装,百姓称其为“刀客”,官府称其为“土匪”。杨虎城和他的追随者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几支土枪,大部分人都用刀。一天他得知澄城县有一批税款要送往西安,就带领他的兄弟,趁黑夜截了这批税款。有了这笔钱,除维持他们漂泊不定的生活外,还买了一支“曼利夏”步枪,并逐渐地发展到了十几支枪。他们从不抢劫老百姓的财物,活动经费一般都是从地主豪绅那里强“借”来的。杨虎城常以“请客吃饭”为名,摆上一桌子饭菜,将地主豪绅请来,他对“客人”们说:“我们现在闹革命没有钱,需要向大家借一些,等将来革命成功了,一定偿还。”一天,他们在合阳县的一个村子联络群众时走漏了消息,被一百多名军警团团包围,在杨虎城的指挥下,大家顽强抵抗,虽然突出重围,但他的左肩负伤,还有一位姓李的兄弟手腕也被子弹打穿,是一位会中医的和尚为他们疗好了枪伤。至于他们突出重围后逃到了哪里?为他们疗伤人叫什么?却没有详细的交代。这些后人们讲述的故事之间有无关联,其中孰是孰非,只有留待史学家去进一步考证了。
九
远走他乡的邹均礼一家先是落脚在延长的后九天寨子,后又移居延长县城。为了维持生计,邹均礼带领次子定瀚在一家中药店坐堂行医。两年后李象九部进驻宜川,军纪严整,地方尚靖。河清里的百姓便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春把邹均礼一家迎回故里。八郎山下马头岭村前,邹均礼父子开办了中药铺“济世堂”,从此“济世”二字就成了他们的座右铭。他们父子行医,来者无贫不治,呼者无远不到,麻鞋荆杖走遍了河清里的村村磊磊(luo)。凡来求医者,一升谷一碗米可以抵账,一捆山上挖来的草药也可以抵账,或赊或免全看病人家庭情况而定。我想,每天坐在济世堂里为乡亲们解除病痛的邹均礼在把脉针灸的过程中,一定会忘了晨昏四季。仿佛只在恍惚一眼间,百姓的脉动就带他走出了尘嚣的芜杂、跳出了个人的得失荣辱。民国十七年(1928年),陕北大旱,赤野千里,大量灾民涌入河清里。济世堂前一时人满为患,啼饥号寒不绝于耳。邹均礼目击心伤,马上动员家人搭棚支锅,开设粥场舍饭救人。先后持续一年之久,耗粮五十石。有一位父亲带着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一路乞讨来到济世堂,进门就跪,说我这两个女儿一个叫凤儿,一个叫兰儿,行行好让她们跟着你们讨个活命吧,跟上我他们四个非全得饿死不可。说完便拉着两个儿子另寻生路去了。就这样,邹家父子不仅将这两个女孩子抚养成人,而且为她们缔结姻缘,置办嫁妆,体体面面地成就了人生的大事。还有一位姓朱的老汉,本来是一路乞讨去寻找儿子的,因病羁绊在邹家,后来儿子一路打问着找来了。本是父子团圆的大好事,可是老人却说什么都不愿意跟着儿子走了,他说是邹家救了我的命,我现在好了,我要帮助邹家打理济世堂,报他们父子的救命之恩!就这样,视为至亲,终老邹家。
邹定瀚终生行医,治病无数,著有《宜川药物志》《济世良方》《外科秘笈》和《桃源诗文集》,早在解放前就将佃户所欠粮租全部舍免,并将大量土地和牲畜赠送给贫困乡邻,被誉为开明绅士。解放后先后被选为陕西省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和宜川县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邹定涛一生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邹大经,终生固守田园;次子邹大纶,原在洛川师范任教,后来被打成右派,遣返回乡劳动,因公负伤身亡;三子邹大纲继承父亲遗志,十六岁在韩城上中学时就加入共青团,十七岁奔赴延安进入抗大学习,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先后担任过志愿军总医院党委书记、政委,志愿军后勤二三○医院党委书记、政委等职,大校军衔。转业地方后在鞍钢党委副书记的岗位上离休。邹定瀚一生育有一子三女,儿子邹大纪西北大学毕业,先后担任过玉门油矿办公厅教育科长和大庆石油学校教育科长、附中校长等职,晚年专修书画,成果斐然。长女早逝;二女邹俊,小学一级教师,在家乡执教二十六年,桃李遍地;小女邹英,原大庆油田文艺演出队演员,进京演出《初升的太阳》,受到过周总理的接见。
十
在猴儿川人的心里,邹均礼是一座山,是那高高的八郎山,怒可以对着它喊,愁可以对着它哭,喜可以对着它笑,乐可以对着它唱,饥可以在它那里找到果腹的食物,病可以在它那里找到疗疾的百草。一条川人无论是谁远远望见邹均礼父子行医从村前走过,即使不能请他们歇脚用餐,也要端一碗开水送到路边,亮亮地尊称一声,邹贡爷!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邹均礼在为乡邻调解纠纷时突病身亡,年仅五十九岁。他在晚年不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而且广兴教育恩泽后世。在他仙逝八十多年后,我们往返八郎山的途中向路人问起邹均礼,人们依然会亮亮地呼一声:噢,邹贡爷呀!
参考资料:
《宜川集义邹氏宗谱》
《宜川县志》
原载《延安文学》2017年第五期
《延安日报》2018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