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便是二爷逝世的丧事也给董竹君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家里要请和尚超度,为了给死者“赎罪超生”需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德,还要摆几十桌酒席招待前来吊孝的亲友。董竹君觉得这丧事摆这么大排场,最后累的是人,只是劳钱伤财罢了。夏之时听痛骂她孤陋寡闻,没见过富贵人家出丧排场,说她大惊小怪。
董竹君听后不禁心里苦笑,丧事原来也只是“富贵人家”趁机炫耀家财的手段啊,想他们穷苦人家,一日三餐连饭都吃不起,为了生活日夜奔波,可这些人竟过得这般舒服。这样的社会分化让董竹君由衷的厌恶这满院子封建气息的家庭。
回想初遇夏之时时,她着实是被他满腔的爱国热心感动,那时候的他全心全意为老百姓着想,如今的他却是压迫在老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封建主义!
3。在“运动”中出现的裂痕
无数经历过爱情的人都说,相恋不如初见。若是每一段爱情都保留着初次见面那份悸动,那份纯真,那该多好?
自古痴情女子负心郎,夏之时负董竹君的是当初那份会待她好的美好誓言。
1919年,五四爱国运动爆发,运动的新思潮涌入了四川。董竹君为此非常开心,给孩子们的穿着打扮也开始改为西式。董竹君提起让孩子们到洋学堂上学,夏之时却坚持反对,认为女孩子读书无用,十七八岁的时候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了。
董竹君不放弃,独自在家里办了一个读书屋,培养孩子们对读书的热爱。
国家思潮越来越进步,夏之时却越来越消沉。他开始信佛,开始抽大麻,董竹君劝他时他竟朝董竹君喊道:又不是花你娘家的钱。
董竹君倒不生气,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她这是替夏之时担心。
可夏之时只是越来越过分,他让董竹君帮他剪脚趾甲,董竹君不小心剪破了皮,出了血,夏之时便把她一脚蹬到地上。
他抽烟时总让董竹君陪着,董竹君无聊便在一旁翻看新书,夏之时说女人就该把家务事管好就行,外面的事情无需管。董竹君学七弦琴《平沙落雁》,他也讽刺道,弹好了又能如何?
有时候董竹君白天太过劳累,晚上还要陪着他熬夜,第二天早上起得迟了一些,夏之时就要指着鼻子骂她懒。有时候他睡到中午十一二点起来不见人,也要大骂人都死哪里去了。
董竹君越发觉得委屈,她扪心自问,自从自己进了夏家大门,那一件事做得不是无微不至,勤勤恳恳。可夏之时就像变了个人,对她不闻不问也就算了,不顺心时就要拿她出气。
1922年,夏之时要调整家庭经济收入,于是把原本已经装修完毕的东胜大院出售给杨森部下师长白道成,币值二万八千元。将卖出的钱用来建一百多间店铺,出租给当地商人,家里的经济来源大都靠租金,还有夏之时在合江老家搜刮老百姓得来的钱财。
1922年春末夏初,董竹君突然没了月事,还常卧床不起,医生治疗了七个月,仍不起效,一家人都认为这是干血痨。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外头人都说:夏家太太得了干血痨,怕是命不久矣。
在当时,辛亥革命时被袁世凯关押五年的成都都督尹昌衡的母亲尹老太太特别喜欢董竹君,待她如亲生女儿般。听闻董竹君得了治不好的病,赶紧过来看看。谁知尹太太坐在床头帮她诊完脉之后笑呵呵的同她说:根本不是干血痨,是怀孕了,操劳过度才如此。按她的方子连服两个多月才渐渐的有了怀孕的迹象,后来孩子出生了,董竹君才得救,可这期间夏之时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孩子取名国璋,大约三到四岁的时候右腿起了脓包。董竹君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才得知,这病的病根在腰椎部。医生只给小国璋放了脓水,打了点滴,可孩子日夜消瘦。董竹君赶紧把孩子抱回家,登报聘请能治此病的中医。治疗当中小国璋非常懂事,丫头要是忘了喂药她便叫道:快拿药给我吃嘛。
为了不成跛子,董竹君还请了一位专治跌打损伤的中医,治疗过程非常痛苦,小国璋也忍着不告诉母亲。董竹君独自照顾她时,她总是心疼地看着母亲的脸说道:妈妈,你白天照顾家里这么累,晚上回来还要为我操碎了心。这时候,董竹君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她忍不住湿了双眼。
这时候,家里地铺正在装修,板子只是摆在那里,没有上钉。六岁的女儿国瑛上楼玩耍,踩到没装好的地铺,从二楼掉下来,滚到门口台阶,一直昏迷不醒。董竹君抛开一切只管全心全力照顾两个病危的女儿,这时候夏之时对孩子的病情没有任何关心之意,仿佛这孩子与他无关一般。不仅如此,夏之时还常为这事责怪她不务实事。
1925年,董竹君去一家法国私人诊所刮沙眼,医生问她要不要打麻醉?她想着不能让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不能让他们觉得中国人都是懦弱无能之辈,于是摇摇头,拒绝使用麻药。刮完之后着实疼得厉害,董竹君只好忍痛回到家。夏之时看到了,问道怎么回事,董竹君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夏之时听后,把董竹君一顿臭骂,说是女人争这一口气做什么?
封建思想对夏之时的荼毒其实深入骨髓,女子不如男这个思想观念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是被时代抛弃的落后者。
董竹君答应过双亲会将他们接来四川一起生活,一天晚上,夏之时买了一张上好的德国铜床,董竹君不禁感叹,自己睡那么好的床,而上海的父母亲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呢。没想到,夏之时冷冷地说床又不是你父母亲买的!这一刻董竹君才明白,原来夏之时从未把她父母当家人。
几经波折后,董竹君双亲还是被接到成都,董竹君见到双亲时,他们还是当年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多了,头上的白发多了。
在夏之时做的众多混账事情中,董竹君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双亲被虐待。
一天,董竹君从外面应酬回来,看见家里来了客人,正在客厅里打牌,抽大烟,奇怪的是丈夫却不在其中。董竹君扫了一圈才发现丈夫和父亲都在树下,董竹君靠近了才知道,丈夫诬赖她父亲偷了他烟土,说话时董竹君真觉得脸上狰狞极了,而老实的父亲一脸着急的否认。董竹君讲和,夏之时便说他们父女联合整他。
更另董竹君气氛的是董母在楼上遗失了一只她省吃俭用买下来的金簪子,当时她便哭哭啼啼的,夏之时听了,只说让下人把董母绑起来,这样哭心烦死了。董竹君听后是又气又心疼,心疼母亲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样的委屈。
董竹君在回忆录里说起父母亲时讲到:“双亲在夏家的几年里,勤劳,挨骂,受辱,所得到的就是各有一套寿衣而已!”
1926年正月初五前晚,家里来了客人喝酒打牌,次日中午打算去餐厅为她庆生。那时候董竹君又怀了孩子,全身浮肿,身体也觉得格外疲惫,于是推脱不去,家里人都不高兴,她又只好跟了去然后趁他们玩得热闹的时候悄悄的走开。凌晨两点时,她躲进了一家私人医院,早上八点时,夏大明出生了。醒来后她才知道,自己怀的其实是双胞胎,但因为营养不足,另一个胎儿还没有成形,于是打了麻醉给她做手术取了出来。
梅香丫鬟回家给夏之时报喜,夏之时听后非常开心,但就是从不来探望董竹君。原因是董竹君前几胎夏之时都以为是男孩,所以摆了酒席庆祝,但每次都让他失望,这次索性不办了,董竹君却生了个男孩。夏之时在意的是孩子,从不关心董竹君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是否丧命。
董竹君只觉得没来由的心寒,不禁回想,十几年一场的夫妻情分最终还是要输给时光了吗?当年自己提出的三个要求他的确做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夏之时呢?她开始不禁的迷茫,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她不愿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董竹君彻底的看清了大哥夏冕昭的嘴脸。说的是夏冕昭想讨姨太太,但大太太不同意,夏冕昭便趁夜深人静时爬窗进丫鬟佩琼的房间,把佩琼的肚子搞大了。现在大太太只管骂佩琼不要脸,勾引大老爷。大老爷就是不讲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董竹君听后只觉得不公平,这是夏冕昭毁了人家女孩子清白在先,如今事情闹大了又不搭不理的丢个女人帮他解决,平时见他又是烧香拜佛,又是周济百姓的,还以为他是君子,没想到是个伪君子!
而夏之时和董竹君,就算抛开以前的所有不快,单凭拿着手枪对着她的脑门这件事情就足以让董竹君对彼此破裂的感情走向绝望。
夏之时非常喜欢丫鬟梅香,后来梅香要和一位煤炭商人结婚。董竹君已经给梅香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没想到梅香上轿时夏之时要认她做义女,非要让轿子从大门出。董竹君对他说道不需如此,只要今后他们夫妻在一些事情上能帮助到她就好了,表面上做的太多反而让梅香落人话柄啊。没想到夏之时非但不听,还掏出手枪指着董竹君的脑袋喊出一句“你不听话老子一枪崩了你!”随后就是一句接一句的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