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刘良只是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说了几句“道上”的话,收尾时又补了句:“也不打听董先生是什么样的人还敢来自讨苦吃!”孙梅堂立即带着律师跑得没影儿了。董竹君在这一带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孙梅堂这一出铁定是要吃亏的,只是一下子被钱冲昏了头脑才敢壮起胆子敲诈董竹君。
其实他们不知道,若真的发生什么,董竹君其实也就一介女子,没有什么背景靠山。可那世道的人就是这样,柿子专挑软的捏,若不想被欺负,就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为了不受那些流氓的欺负,董竹君每回在餐馆巡视监督时都板着一张脸,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
1937年8月13日,上海的大世界十字路口中心指挥亭被国民党投了两颗炸弹,究竟是误投还是受伤导致,无人得知。这第一颗炸弹下来,锦江只是房屋震动,没有遭到破坏。
可接下来,另一架飞机又从其他方向过来,掷下两颗黑球。当时董竹君带着国瑛和其他员工在厨房屋顶观看第一颗炸弹造成的惨状,两颗黑球越来越近时,董竹君立刻反应过来是炸弹!她急忙叫大家赶紧下楼,卧倒躲避。
说时迟那时快,董竹君知道来不及往下走便把国瑛护在身下双手扶住头卧倒在天台上。轰轰两声震天的炮响将董竹君的头震得眩晕。她站起来,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之间厨房弥漫在一片黑雾之中,碗碟碎了一地,四周的墙壁都瘫倒破碎,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一般。耳朵渐渐地恢复了听觉,哭声叫喊声瞬间充斥了董竹君的耳朵。检查确定了国瑛无恙之后,董竹君立刻跑到客堂召集员工,清点人数。
这时,外头到处都是被炮弹炸伤炸残炸死的无辜老百姓们,四肢健全的在那一具具躺着的身体中寻找自己的家人,他们渴望找到找到自家的家人,但又害怕找到,尤其是在这遍地尸骸的十字路口。断臂断腿的人拖着自己残缺的身体不停地向前爬,只希望远离这个悲剧的地方。
十字路口的亭子被炸得灰飞烟灭,不见踪影,站在亭子上指挥交通的警察也随着亭子消失在炮弹中。董竹君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此时她脑海里反复重复着这样的想法:“这是她的国人,是她的同胞!而这些惨剧是帝国主义同国民党政府给予的!她将永生不能够忘记今天这一幕!”这一天被历史记载为“八一三事变”载入史册。
在性别上,她确实只是一个女子,可董竹君的革命热情,才华智慧绝不输给一个男子!“八一三事变”把新雅饭店的收购搞黄了,锦江厨房炸毁了,可这并不能阻止董竹君前进的步伐,反而让董竹君更坚定前行的道路!
3。点燃火红的生命
秋天的枫叶总异常的鲜红,像燃着的火把,又像翩翩然的红蝴蝶。人人称为萧瑟的季节里,它在夜里起舞,在空中飞旋,似乎从不觉得寂寞凄凉。董竹君就像枫,孤寂的秋在她眼里是丰收的麦田,她的红只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董竹君的生命里,只有孩子与国家,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例如锦江自开业以来就一直以红为主题,一个是锦江生意红火,另一个是革命事业红火!而董竹君的革命活动却是隐藏在日常生活中。
锦江开张后营业后,董竹君开始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社会上一些进步青年。
1934年的时候,一位叫杨慧琳的学生仅十五岁,同国琼差不多大。她遵照父亲的吩咐经常到董竹君家中。董竹君非常喜欢她,便时常留她在家中,给她讲革命道理,启发她独立自强,介绍她看进步书籍。
1935年夏季时,杨慧琳组织了进步青年进行抗日宣传,秋季又组织了上海救国联合会。在杨慧琳进行救国活动的期间,董竹君免费负责了参与运动的所有同学饭餐,给他们提供集会的场地。在后来1938年的时候,杨慧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后杨慧琳再遇到董竹君的时候亲口同她讲道:今天的成就都得益于董竹君。
某一天,国琼的音乐学校的一位同学突然拜访董竹君,原因是他想在内地学习和找工作,无奈没有路费,听闻董先生乐于助人,希望将小提琴向她抵押换个六十元当路费。可毕竟没见过董竹君,不知是不是真如外界所传的一致,所以就一直在门外徘徊许久,直至那天才鼓起勇气敲了董竹君的门。
董竹君听后,赶紧将钱取了出来,把六十元递给那位同学,并嘱咐他:“小提琴还是带在身上吧,路上若再遇到困难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大女儿国琼也非常好的继承了母亲乐善好施的优良品质。有一次,国琼愁着脸找到董竹君,开口便同她讲到:“妈妈,我今天中午在学校饭桌吃饭时听到邻桌一位同学因为家里没钱要放弃学业的消息,我想您一定愿意帮助他的对吧?”
董竹君听后真切地为女儿感到高兴,同时她也不禁感叹着:在这社会中,渴求知识却没有金钱的人比比皆是。
董竹君不由得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几文钱的学费也都是父母一把把血汗换来的,那时候的她多希望能有个好心人帮帮自己啊!事隔多年,这样的现象仍然存在,董竹君想都没想就答应国琼帮助她那位同学,可出于对那位同学自尊心的考虑,董竹君决定将钱放在一个空白信封里,让国琼偷偷地放入那位学生桌子上。
1935年秋天,董竹君结识了一个叫宋时轮的年轻人。那时,锦江锦江刚开业不久,一个穿中式长衫的人低着头走进锦江餐馆找董竹君。服务员将他领到办公室以后,他看着四周无人便挺直了腰板抬起头恭敬地与董竹君打招呼,随后拿出一封介绍信。
董竹君拆开信才知道宋时轮又名张子光,广州暴动时被捕入狱,从狱中释放之后几经波折到达上海,同组织失去了联系,现被国民党紧盯着,身上又没有现金了。
那封介绍信是李堂萼(郑德音介绍姓李的联系人便是)写的,董竹君看完信件内容后义不容辞地将抽屉里的现金拿出来交给宋时轮。宋时轮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上海参加游击队去了。二人再见面就是上海解放后,那时候董竹君才得知宋时轮还用她资助的这笔钱给游击队建立了根据点。
1937年春末时,女作家白薇不顾自己身患疾病仍坚持参加上海第一批妇孺赴绥慰问团,是董竹君将她从船上拉下来,阻止了她,否则白薇可能在途中丧命。后来,白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董竹君因为叹息白薇是个进步女青年,便同她的读者们一起筹钱送白薇前往北京治病。
可就是这样的董竹君,白薇的读者却极不喜欢她。那是后来的一件事情,白薇病在苏州,只能暂住在一位读者朋友家中。可这位朋友看见白薇便对她与董竹君的交情兴师问罪起来,大致的意思是她不该与董竹君这样人交的朋友。
白薇在后来的一次采访中提到过此事,她说:“董竹君出淤泥而不染,是新时代的‘娜拉’我并不认为与董竹君交往有什么不可,相反我觉得是幸运的。”内容大致如此。而董竹君始终不明白那位读者为何说白薇不该与她这样的人相交,她这样的人为何不值得深交?她与那位读者素未谋面,可她却对她的人品说三道四,这使董竹君觉得可笑至极。
1937年7月7日,董竹君将经营锦江得来的资金资助抗日前线,凡是抗日响应的捐款活动董竹君统统都参加。
1937年,董竹君因饭与郭沫若相识。那时,正处于抗日战争时期,郭沫若抛妻别子偷偷从日本潜逃回国,7月27日到达上海,暂住在上海贝当路(今衡山路)。
早在之前,董竹君读的第一本文艺书便是郭沫若翻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如今听说郭沫若是潜逃到上海便想去见识见识这位进步作家。
董竹君找到郭沫若时,郭沫若的门前到处都是特务盯梢,董竹君害怕他遭人陷害,回餐馆以后特地吩咐店里职员一日三餐都亲自送过去,连续送了一个半月,后来郭沫若还特地写了一首诗赠给董竹君,诗的内容是:“患难一饭值千金,而今四海正陆沉。今有英雄起巾帼,‘娜拉’行踪素所钦。”
不论时代怎么变迁,董竹君爱看书的好习惯一直保留着。抗日时期民众情绪正高,不少先进的刊物在这时都纷纷涌现,直至1937年11月12日,随着中国军队撤出上海,刊物似乎也随着军队消失了。书报摊上的书籍大多都是过期了的,这对于一个爱好书籍的人来说是极为痛苦的。这时候,董竹君开始联合《大公报》的记者蒋逸宵协商创办《上海妇女》半月刊杂志。
那个时代,要办杂志的前提是最少需要七名发起人才符合办杂志的要求。为此,董竹君又另外找了当时上海的进步人士,例如姜平,许广平,王季愚等(这些人在解放后都颇有成就)前后十二人。1938年4月20日,《上海妇女》正式出刊。
《上海妇女》出刊不久便起到很好的社会影响。所谓树大招风,《上海妇女》这棵“大树”也招来国民政府的关注。当时,南京汪精卫政府就明确表示过要收买《上海妇女》这份杂志,虽然杂志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很难生存,但董竹君坚决不答应出卖杂志。《上海妇女》在乱世中坚持出版了八个月的时间。1940年的时候,杂志被迫停刊。几十年后,董竹君偶然遇见姜平,姜平便同董竹君讲到《上海妇女》已由当初一起创办的同志送往全国妇女联合会,后来又在某妇女运动资料史上看到一位名为戚逸影的同志这样讲述《上海妇女》停刊的原因:“许广平被捕之后,《上海妇女》办不下去。。。。。。”
董竹君扪心自问自己是这刊杂志的发起人,杂志创办需要的资金都是董竹君负责,十八个月三十六期从未停止供应资金,杂志送去全国妇的事情就算不同她商量也应该知会一声表示起码的尊重。还有戚同志的言语她实在想不通用意为何?对于这件事情董竹君虽心中有火,却也一笑而过,并没有真的找到当事人追问到底。这便是董竹君,她的大度是任何人都无可匹敌的。
身为一个进步的爱国者,董竹君这样的进步人士对国家而言可比喻为“后盾”!
面对这样的客人,董竹君总提供给他们特殊的包间(现代的VIP包间),饭价一般打折销售,若遇上没钱的,董竹君只让他们签个字挂账(一般是不用还的)便了事。郭沫若与董竹君是老乡,解放后因敬佩董竹君,又特地赠送董竹君一词,名为《沁园春》,而后董竹君将它挂在客堂大厅中留恋。
解放后,张执一(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常委)曾在《革命史资料》《上海党史资料通讯》中两次提到董竹君,大致内容是说利用董竹君特殊的社会关系为革命作掩护。还在1945年的时候曾帮助他创办文美印刷厂和中华文化投资公司。
后来,张执一离开了上海,转而将工作交给一位叫张登的同志,值得一说的是张登的爱人陈修良的老母亲。陈修良的母亲年事已高,并且双目失明,但仍然坚持掩护子女们的革命活动。出于敬佩,董竹君隔三差五就买了些鸡蛋去看望老人,想帮她改善改善伙食。董竹君认为,这位老人肉眼虽然看不见,但心灵却是无比透彻的。通过陈修良的母亲,董竹君仿佛看到了革命胜利指日可待!
4。从时代的危机中逃离